这对年迈的老夫妻一时没反应过来,彼此互相搀扶着才没扑空。
等他们站好,还是往戚北的方向挪动,一边挪,一边道歉:“昨天是我们不对,我们已经知道你和那个小伙子的关系了,不会再提什么道侣不道侣的,小立和我们说过了,的确是我们的错。”
“但……”顾嗣立父母的目光带上几分哀求:“你不要怪我们好不好?是真的、真的有人要杀我们,小立把你骗过来确实不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不答应,就要被……你知道的。”
“别动。”
戚北目光如炬看向他们,扫视着每一处细节:“我会救你们,但,你们怎么肯定顾嗣立会骗我过来,而不是实话实说?”
“这——”
他们突然顿住,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戚北曲臂,把手放在惊蛰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好拔剑。
就在他们僵持之时,“咚咚”两道木头撞击石面的敲击声响起,顾嗣立的父母回头望去,刚才的迟疑犹豫一扫而空,苍老的两张脸上瞬间露出惊喜来:“迟叔!”
戚北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看到了一个微微佝偻着腰背的男人。
不细看,他的腰背依旧挺直,和顾嗣立父母这两位明显上了年纪的老人明显不能比,连脸色都相当红润,较为突出的五官摆放在同一张脸上,显得有些违和,不过四十多岁的模样,可……
顾嗣立的父母,喊他“迟叔”。
“小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
被称作迟叔的男子边朝戚北走过来,边拿手里的拐杖重重敲击地面,他神色和蔼,目光却锋利无比:“人说话难免都会往不好了说,想掀房顶才能破窗,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是,”戚北没有否认他,只移动视线,往左右看过后再次落到迟叔身上:“所以,要杀他们的人就是你?”
闻言,迟叔挑了挑眉,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只是呵呵笑了两声看向顾嗣立父母。
后两者神色惊诧,全然没有之前求戚北救他们的姿态,脸上只余不可思议和些许责怪:“你在说什么?迟叔怎么可能害我们,他可是镇长!是从小看着我们长大的人!”
他们说话的时候异口同声,语气语调都相当一致,如果不是音色不同,戚北甚至都觉得是一个人在说话。
这么看来,眼前顾嗣立的父母,大概率不是真实存在的。
心下确定,戚北对这位被称为迟叔的镇长更多了几分警惕。
他是目前为止,自己看到的唯一一个不那么像幻象的“人”。
如果他还是个人的话。
“你看,我怎么可能害我亲眼看大的孩子。”
迟叔依旧带着笑,只是这笑动皮不动肉,配上那双深黑泛红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瞳仁,格外.阴森渗人。
戚北心神一凝,当即后退两步,手牢牢握住惊蛰剑柄,就要拔剑而对。
利刃出鞘的上一秒,视线却骤然模糊,他只觉意识一空,手还握在剑柄上,但已经忘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迟叔看着原地消失的戚北,却没有任何的惊诧。
他把拐杖一扔,原本略有些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迟叔怂了怂肩膀,才转过身去往后面黑暗的屋子里鞠了一躬:“殿下,按您的要求,他已经进去了。”
“知道了,下次对他说话客气点。”
一个红发男人从黑暗处走出,眉间的一抹红莲衬得他气质愈发妖邪。
迟叔甚至没敢看男人正脸,就忙又弯了腰:“是是,是老奴说错了话,奴下次……”
“下次?”
红发男人斜睨了眼弯着腰,胸腿几乎都要贴在一起的迟叔,随意地摆了摆手:“没有下次了,我会把他带走。”
说着,他瞥了眼四周环境,和迟叔身后两相依偎的、双目略显空洞的顾嗣立父母,抬臂一拜便撤去了精心打造的幻境,连带着两个老人一起消失在原地。
想要看的人不在,再废了心思,留着又有什么用。
没再管迟叔接下来做什么,易闲何抬手打发走了他,转身走进屋里,对着眼前的铜镜看了又看,确定自己目前从脸到外观都很说得过去,才满意地取出了藏在袖中的画卷。
画卷展开,一片或浓或淡的水墨中,一个蓝色小人映照其中,色彩格外靓丽突出。
易闲何在那小抹蓝色上抚了抚,唇角勾起一抹笑。
他专门向左右护法取过经了,这次,他一定能成功的。
就像手下人说的,哪怕不情愿,也要先把人得到了再说,不然他怎么能在对方心里占住一席之地呢?
也是为此事,手下长老特地为他献上了这个画卷。
进入画卷中的人,会陷入长期的梦魇中,一遍又一遍回顾自己深藏在心目中或喜或悲的事件,而在他们精神错乱之时,正是最好的时机。
而画卷只许主人和主人允许的才可以进入,接下来,就是他们的二人时光了。
可意外往往就是出乎意料的。
就在易闲何想到了什么,难掩脸上笑意,正欲进入画卷的同时,一道寒光闪现,骤然将他震飞到柱子上。
还没等他看清什么,熟悉的、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叫他动弹不得。
而他被模糊的视线里,一道泼墨长卷发的身影闪现在画卷前,又骤然消失,快得几乎叫人以为他从未出现过。
易闲何牙关一咬,不顾身上疼痛,把身体从墙里挣出,颇为狼狈地扑倒了桌子上。
画卷上,已然多了一个线条粗糙的红色小人,和那抹蓝色隔山相对,显得格外相衬。
巨大的愤怒涌上心头,易闲何当即伸手,想要进入画卷中。
薛、宗、楚!
他怎么进去的?不,他绝对不能进去,他——
才想到这里,易闲何手中动作却骤然一滞。
他进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