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大叔伤感少,愁感多:“真是不巧,抱歉啦。”
“我才要抱歉。昨天还看她身体不错,没想到……”井琢语塞。
“最近她的身体确实在逐渐变坏,我也是恰巧昨天下午接她去城里的养老中心,今天在这里收拾东西。我妈不在你可以问我,知道点什么都告诉你啦。”
“哦,原来是去养老中心了。”井琢抹了把汗,打开本子,中指和无名指夹着录音笔:“您好,我是想问一下奶奶老家相关的事。”
大叔胡子拉碴,话里总带口音:“你们不仅调查这个村,还要调查那边的事吗,好辛苦啊。小时候跟我妈回去过几次,现在那里全部荒掉啦。”
“之前那里有供什么神明吗?我对传统祭典很感兴趣。”
“你是说●▌■之神明吗,这个我记得。当时每年夏天的特大祭典就是他的,我也去玩来着。”
井琢拿录音笔的手一晃:“……不是类似‘麻悉罗’之类的名字吗?”
“哦你连这都清楚,我记着是叫麻悉拉大人。那是块又大又黑的石头。那是块特别的石头,特别的石头。”
大叔重启话头,莫名加一句语气平平的介绍,把生硬的句式拼在了一起。
那是块特别的石头。
井琢想起曾在电视上见过一面的、那块很多人围着站的石头,加上当时的场景,不禁稍微眼晕。
大叔没觉得不对,继续费劲回想:“不知道为啥给石头单独开了一间小屋供着,就在●▌■之神社里,大殿旁边。”
“这样供奉,那麻悉拉大人,是个怎样的神呢?”
“嗯……好像有人给他供点水果、人偶之类的,但具体我没那么了解。再往南走有一家小竹,据说也是从那搬来的,好像和我们家还有点亲戚关系。要是那家老头还健在的话,你找他问,可能能知道更多。”
“原来是这样,谢谢。”井琢记下。
在井琢记录的时候,大叔像自己母亲一样开始拉闲话:“哎呀,我妈老糊涂了,经常忘事,能把换下来的衣服再穿一天。她把这两个东西记岔了吧?我想着就近找个养老院照顾她呢,一看早关门了,还是她孙子有能耐,给接城里去了哈哈。”
怕问其他地方的事太多生疑,井琢翻一页小本本顺便问:“本村也有过养老院吗?”
“我不确定是不是本村人办的。我年轻一点的那会,记得出了村南头再往前走一段有个养老院来着,前两年想问问收不收人,一看早关门了。”
那个位置有点像……
井琢追问:“您知道那里后来改成什么了吗?”
“改成旅馆来着?我不常去那边,不太确定。”
井琢顿笔:“好的,谢谢您……”
“问完了吗?”
“问完了。”录音停止,井琢把纸笔收到包里。
“你先别走啊,我给你摘点无花果吃。”大叔不等拒绝,火急火燎进屋拿了个盆,站门后院前就开始摘。
八月上旬的无花果各个饱满,有些已经熟过头开裂砸下来,井琢上次来就注意到了。
“谢谢,适当几个就行了……”
“你是跟同学一起的吧?我听见外面来了挺多年轻人,你们多分分。要不我走了,全得烂到地上。”
“好,好的。”
摘了几十个,再高的摸不到,大叔就把这些洗了,找个超市塑料袋装着提出来:“喏,分给同学吃。”
井琢阻止无用,只好拿了:“谢谢,他们应该会很喜欢的。”
村子被寂静浸染了多年,明明是一天中最明媚的时刻,井琢回到大部队的路上空无一人。
空白闷热的天空、零散分布的住宅院落多有杂草,更让人怀疑这里本就无人居住。
吃了一个无花果,很甜。
井琢又吃了一个。
这种黏糊甜味顺带勾起了他和大叔交谈的回忆,毫不相搭。
但回忆不是前后串连的,只有一些特定的信息反复地跳到意识里。
那是块又大又黑的石头。
那是块特别的石头。
是块特别的石头。
是块特别的石头。
是块特别的石头。
……
“无花果。”
井琢猛然抬头,刚才一直有人在前方向这边走,自己竟没注意到。
乌合已来到近前:“我也要。”
井琢乐得有人承担,而且比自己会分享的可能性大多了,就把一整袋递向他。
那是块特别的石头。
提手还没挂到乌合来接的手上,井琢身体的所有力气被抽去了一般,眼前忽而全黑,向前趔趄着抓住唯一能支撑自己的身影,到了分不清是自己视觉黑还是乌合衣服黑的地步。
随后他撒手,和腾空的无花果一起向下摔去。
这是怎么了呢。
……
哗啦哗啦,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能听到头顶塑料袋的脆响声。
像小时候偶尔午睡,将醒未醒时,客厅传来电视机里的交谈。
母亲有时来摸自己的头,从上到下摸,慢慢地摸,醒来就在她怀里了。
母亲有时也会掏出刚买的布丁,让他醒过来了去桌子上吃。
这次也有一只手在摸井琢的头,但摸的是头和脖颈相交的地方。
比记忆中大一点的手托着颏下,多出的小指绕上脖子,留拇指摩挲井琢的口周。
脖子有点难受,井琢歪了歪头,手跟过去,把他的头轻轻掰回来了。
很怪,顾不上醒前的缓冲,井琢吧嗒一下睁开眼,马上逮住了乌合垂头盯自己嘴的眼神。
木头顶棚破破烂烂,一侧地上插着破破烂烂的牌子,像一个废弃公交站。
自己的头枕在乌合腿上,双手被好好摆在肚子上。
下一秒,一只手冲乌合颜面而来,乌合准确挡住,抽出托着下巴的手:“网上说口呼吸不好,你刚才稍微张点嘴,我帮你合上。”
井琢头晕晕的,忘了一些刚才与大叔对话的细节,但乌合手的停留时间肯定没单纯合一下嘴那么短:“别找理由。”
乌合便不找理由:“好吧,不帮你合上,我就进去了。”
实话更加恐怖,井琢立刻坐起,坐到与他相对的座位最边缘。
乌合的另一侧,一兜无花果安然无恙,他还吃了小半。
那是块奇怪的石头。
脑内回荡的大叔声音逐渐远去。
自己没有会突然晕厥的过往病史,更没有基础疾病,应该就是那句话的问题了。
说不定乌合能知道什么,井琢压下抗拒问他:“‘那是块奇怪的石头’,你对这句话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