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房子比井琢租的小房间视野好一点,离楼下小公园更近一点。
井琢捏紧手中的衣服,脑内自动浮现一群半大的孩子在底下跑来跑去玩耍的场面。
“现在你真的没有‘心’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孩子了。”小时候,母亲曾心灰意死地和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那时井琢精神状态极不稳定,没法继续上学,她一个人带着井琢。搬家后,想有稳定的工作,必须要先把井琢托养在托养所,但要托在托养所,又必须要稳定工作的证明。
如此一来,母亲只能每天打零工,勉强和自己度日。
但母亲又这样说过:“你是我的孩子,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的孩子。”
她哭得泪流满面,把自己抱在怀里。
当时的自己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办,木木地没有回应。
更可能是没有“心”了。
不,不要想了。
井琢扔下衣服。
这里本质是一个虚构世界,不会有除他们之外的任何人,一切闲杂气息消除,白树下方的空间也不会波动扭曲。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里?”井琢攥紧拳头,肉里刺进不长的指甲,妄图不再想这些事。
“我那时就在了。”
从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井琢暗沉道:“再外面的世界,你能放出来吗?我想去看看。”
乌合给他打开了门。
门比自己现在的房间更新一点。
不是虚无的黑暗,是明亮的、虚伪的外界。
井琢走出没有那么熟悉的房间,已经住了半年、烂熟于心的环境在眼前放大。
太阳的暖意没有那样强烈,在虚伪的外界也如同在室内一样。
白树没有叶子,看不出季节,远方路边的绿化黄了点叶子,也许是在秋季。
同一个地方,十几年前的样子,和现在没有太大变化。
除了这个时候,社区路边有一间还没拆除的电话亭,在使用高峰期的话,应该会有不少人排队。
环境缺少真实感,乌合叫来了风,便有秋风吹来了,还能在里面闻到一点秋天的味道。
但井琢对这些不甚关心。
他快步下楼,像在搜寻与这里相关的记忆,实则来到楼与楼之间能望见山的地方,5号楼的旁边。
山在那里,5号楼在那里,但那位大人不在那里。
要能真把自己献给祂就不必如此烦恼了。
可是只要身处这个地方,便意味着永远不会见到祂。
山里的大人不在了,自己去虚伪的山上,毫无用途。
自己要永远留在别人的地盘了,祂怎么还不来接?
井琢失望地慢下脚步。
没有任何危险气息的白树,接近也无妨。来到白树下,井琢仰头看三三两两几根树桠。
长大了也需要那么费力地看。
说的像是小时候费力看过上面的东西一样。
不对,好像真看过,摇摇晃晃的。
好奇声、哭声、吵闹声、尖叫声……
久远的不明阴霾成了眼上自带的滤镜,井琢莫名害怕继续看下去,身体也有些摇晃。
乌合围观一切,宛如一个全部明白又不会表达的人,拉住井琢的手,把他牵走了。
力气不小,井琢微微后倾以示抗议,惝恍着拖拉着走。
“回去吧。”乌合拉他向家里去,那个没有太多记忆的家。
井琢挣开他:“不要。”
他不向山那边走,也不回家,换了方向,向城市走起来。
自己倒要看看,乌合能把这个巨大的牢笼建到什么地方。
这对乌合来说无足轻重,走到哪里都是一样,他的步伐频率慢井琢很多,就像跟着置气小孩的大人。
走了几十分钟,几个小时,太阳的位置变了很多,井琢感觉不到累,汗都没出一滴。
书店里书的内容是空白的。
餐厅后厨没有备菜。
河川没有人野餐。
电车道口永远没有电车经过,剩磨得光滑的铁轨;黑黄相间的杆子总是举起来,仿佛催人死亡的连续警铃不会“叮叮叮叮”地作响。
井琢如虚拟世界质检员一样,在铁道口上站了一会,看着明确的质检结果,觉得无趣。
跨过大桥,路过上百个路口,继续走,走得太久、太远了,早不认识周围的景物,大楼成了纸糊的,玻璃也不会反光了。
太阳消去,逼真的乌云聚过来,下雨了。
乌合说:“下雨了,回去吧。”
“你下的。”井琢还在走。
“我延伸不过去了。再走一会,你会掉出去的。”
秋雨倾盆而下,衣服淋得湿透。
井琢不听,还走。
天光一闪,场景转换,井琢撞上家里的沙发,扑倒在里面。
沙发上多余的东西都被收走了。
他这时才觉到腿走得有点软。
外面还在下雨,身上衣服却变干了,头发蓬松得像刚洗了一样。
他连这都能控制。
井琢知道自己状态很差。
大概是信上一个身在暗处的神明,另一个神不神鬼不鬼的东西一直在用乱七八糟的方式阻止自己吧。但更多又好像是自己内心的问题,想半天想不清楚。
他不怨也不理乌合,拖着腿去冰箱前转一圈。
冰箱里如预料般空荡荡,他又脱了鞋摔回沙发上,用枕头把自己埋了起来。
还是很想去现实世界一跳了之,这是那位大人给自己的唯一选择。
乌合坐在一边的小沙发上看井琢的状态,默默道:“那个东西,很强。”
“什么?”
“洗脑洗得很深。”
……井琢之前说试试之类,都是缓兵之策,他一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