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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没人可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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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竟透了,阳光在他身上勾出一圈毛绒绒的轮廓。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臂,包扎过,血也干了,衣裳落在一旁,衣袖泡过水,血色比正常淡。

“你从河边赶过来的?”

“嗯。”

“不疼了?”

她跪起来,去看他背后那些旧伤,都好了……

“嗯。”

他穿上同样半湿不干的衣裳,只外袍是干的,披在她肩上。

他拉她一同站起来,眼神很温柔,有些不敢看她,不是平日里那种满是利齿却细嚼慢咽般的模样。

路上,林子深处,官道旁,一个茶摊炉火冒着新烟。

“去吃点东西。”他终于说话,带她坐下,像急,又像不急。

摊主是个老板娘,趴在灶后打着瞌睡。

见他们来,竟也没起来招呼的意思,只支棱起脑袋朝他们坐的位置看了看。

许知非刚要问,身后有人说了话:“公子,您要的东西。”

银丝面罩就那样压着一堆衣物落在桌面上。

她回头去看,那个说话的人已不见了。

“去换。”他低声道,又朝灶台那边要了两碗须问汤。

“姜多加一钱。”他说。

老板娘懒懒应了,才去拿勺和碗。

熬好的?

许知非扫了一眼,捻起面前衣物的边角来看,犹豫再三:“换了之后呢?”

许云洲抬手把她发冠上的断簪一点点抽出来,连同发冠一块儿取下,搁在桌上:“换了舒服。”

他用手指顺了一下她还没干透的头发,抄起那堆衣物面上的几件送到她怀里,还是不说话。

醒来到现在,这人话少得像要按字收费,也不知怎么了。

不满意?

她抱起那些衣物,老板娘看过来,指了一下身后门帘:“这里面方便,啧啧,好好的姑娘家,弄成这副模样。”她说着白了许云洲一眼,替她撩开了帘子。

那眼神像心疼又像厌嫌,许知非有些尴尬,唯有赔了个笑,不认识,也不好多说什么。

汤上来,许知非刚换好。

还是男装,琴轸、面罩,一样没少,这人果然什么都安排好了。

她把面罩放在桌上,一盘子饼就上来了,她捻起一片,咬了几口,还是忍不住要说。

他答不答是一回事。

“我理一理,你只听,别插话。”

许云洲本在看她吃,神情一怔,像忽然吓到。

“当年军器监大火,应该是有好些人在里头,定性却是我……”

她忽然愣住,看着他。

“……我爹。”

她继续道:“你爹……被害,却被判为通辽反遭辽人灭口,咎由自取……”

他忽然插话:“刑部案卷缺了一页,前一页刚好记着管账人的姓氏,余伯携那本旧账逃到杭州,躲了二十一年,我本该早些发现端倪。可上一次,我却全没想过那一页和那笔账有什么问题,只看着该定性的都已定了。你那时又是男儿装扮,时而躲我,时而又跟着我,是我心气太盛,看错了条理……没能仔细看看你。”

现在不也差不多,自以为是、固执得很……

但如果这次能活……

她搅了一下面前的汤,也不想想太多,过去的和将来的,都是在这一刻不存在的,分析多了只会碍事。

“那些事先不提,”她说,“我们就提眼前的。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就回答我的问题。”她顿了顿,见他真不吭声,继续道,“曾广寻要这本账,却舍不得空心莲,可他自己又不去要,而是不惜得罪你。他到底要账做什么?你也说了,他嘴上说的那些,不可信。”

“嗯。”他盯着她看,像在她脸上找东西。

她伸手挡了一下他的眼睛:“别看了,‘嗯’不是回答。”

“你说的都没错。”他按下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所以,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

她问他,他反来问她。

难撬的嘴……

“有一个。”她用另一只手捻了一片饼够到他嘴边,想以此松掉他的防备,“他是杭州鬼市主,二十一年前的军器监大火关他什么事?就算他拿到旧账,邀功恐怕也先得认罪。但如果,那些烧掉的东西如今还在他手里转着,又或是……”她目光又冷又亮,“那场火根本就是交割,军器监烧掉的从来不是几张图纸和几个倒霉鬼,而是这笔账的见证人。”

许云洲咬了一口饼,攥着她的手无意识地捏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许知非另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我猜得有道理?”

“知非……”他看向那张银丝面罩,想说什么,却又闭了嘴。

“你不说实话,那我换一条线。”她话锋一转,双手一块儿抽走,摊开手心看了一下,冷静道,“不腐散……吴瑾查到了,那些刺客嘴里的是不腐散……这你大概也知道。元枫树籽和陀尸兰都是境外之物,经醉月楼香粉铺入药调封。可死士齿间藏毒这种行为,会是辽人的做派吗?”

“不是。”他答得很快,“辽人惯用雀鸩,烈熊杀人都可以。只要量够,发作快,死状难看。相比之下,不腐散更体面,还能做齐死时,是宋人才讲究的弯弯绕。”

“宋人。”她拿起面罩,比在脸上,“那些刺客,如果从进舱门起就约好死在同一时辰,那么他们是知道自己可能杀不掉你的,而且可能性很大。所以,他们要的,也可以不是杀人,而是,一个事件。十六人,身上有许家军的令牌,死在有许云洲和许知非的船上,再有人把这消息递到京城的话……你取了醉月楼一个守卫的命,做成那个样子,也不只是为了让我看看吧?”

“嗯。”

“手法是你的,尸是我验的,结论是我给的。你从头到尾连我验尸时会先看哪里都算好了。”

他摇头:“他们本就怀疑来的不是我本人,会想办法找事情,看你的底。我这么做,等于把答案给你。”他往前坐了一点,靠近她,“那个守卫,是船上那批刺客里的其中一个,我从船上离开时,追上了他。琴不在我身上,我是顺势而为,手法不是故意做的。”他声音压低,扫了一眼那个老板娘,“你验出他如何死的,就能撇开嫌疑。”

“我验完,曾广寻就知道了,确实有人瞒着他行刺,因为他确实不知道人是怎么死的。”

“让他明白,他的地盘,已经有人想进就进了。”

“用得起这些手段,又盼着我俩都死在外头的……”

“是高滔滔。”许云洲替她说完,搅了搅碗里的汤。

灶后,老板娘又睡了,倒在一堆草杆上,翻了个身。

“你知道。”许知非回头看了一眼,放下面罩,低声道,“你早就知道太后要我死。那天的马车,你也是知道的,陆昭明都说是你推我下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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