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杭州下了半个月的雨,墙根那些青苔都泡烂了,你把我从刑架上放下来,我手腕上磨破了皮,血顺着我的手往下滴。”
“知非……”
他的手一下攥紧了她的手,欲言又止。
“我把头发胡乱一拢,扯了根草绳扎上,你就站在牢门外看着。”
“我那时觉得很难受,像有什么从胸口某个地方往上顶,不上不下,很难受。”
“你说……难看死了。”
她松开手,挣开他,把簪子留在他手里。
“你就是那时,摸出了这个东西,隔着栏杆递给我。”她转身去捡那个面罩,用袖子擦了一下,戴在回脸上。
“你看我时,我才发现我在干什么。”他说。
“你愣住了,而且这不是男人该带在身上的东西。”
“我在酒坊取证物时,摸到了它。”他顿了顿,把簪子握紧,“我那时还不知道这本是我的东西。”
“你叫我拿这理头发,你说顶着一头烂草出去,别人以为皇城司连条狗都养不活了。”
“你为什么不接?”
他把断簪收起来,看见她头上只系了发带。
“我说过了,那是女人的。我那时在扮男人,怎么能用这种东西?接了,不就露馅儿了?”
她看了林修一眼,抱起手来。
许云洲笑了一下:“我以为我疯了。我知道那是女人的东西,知道它该插在一个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上,知道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满身血泥、跪在牢里的臭小子头上,可我还是……想让你戴上它。”
雨停了,云又开了。
阴晴不定,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雨水从屋檐上滴下去,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个察子翻上来,跪地禀告:“公子,药奴发了狂,只能关进地牢里,否则怕要伤了百姓。”
“知道了。”许知非答道。
那察子定了一下,起身朝许云洲拱手,又走了。
“我很想把你那束乱发拆开,把你脸上的泥擦掉,想看看你的脸干净的样子。”
“你怕了?”
“我怕……怕到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林修自己走到獬豸狻猊旁边,靠着它们盘腿坐下,抬头看天。
阳光再次落下来,云上裂了许多缝隙,每一条缝里都金光灿灿,瓦上的纹理挤满了水,破除一道道细碎的光。
“你自己说的‘不要就扔了’,自己还把簪子往地上一丢,转身就走,走得还很快。”
“你捡起来了。”
“是啊,我捡了,然后一直在想幻觉里的事。”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过我死了,也看见过你死了。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还有呢?”
“还有……一个雪天。”
“雪天?”
“嗯。”
他摇头:“知非,你没有活到雪天。”
她眼里一亮:“那会不会是……”
“雪天……有我吗?”
她闭上眼,歪了歪头,试图看见。
大雪纷飞,落在她眼前。
眼前出现了一个她没到过的地方,她在房门外看雪,刚想伸手接,有人从身后抱住她,拖进屋里。
“有吗?”
许云洲的声音在幻象里重合。
“没有,没人来。”她说。
那个屋子很暖,还有……
她猛地睁眼,从脸烫到耳朵上。
“怎么了?”许云洲一脸诧异,走近看她,头发湿哒哒地,都贴在肩上。
“没怎么。你是在的,那就是说……”
他指尖敲了一下她的面罩:“所以我没骗你,我不会死,即便过程或许跟你想的会不一样。”
不受控的事情,谁知道有多少变数?她皱着眉头,看着他身后的瓦。
“我当时要你戴着它,站到光底下,你不肯。”
“我自然不肯。我那时以为你是拿着我娘的遗物戏弄我。”
他摇头:“那天,醉月楼开宴,辽人、漕帮、鬼市,还有周昀文派来的人,都在。他们会来确认一件事,许家最后一个人,到底死没死。”
“所以你要我去。”
“案卷里很清楚,当年验尸的时候,这是在我娘头上的,后来却不见了。若出现在你手里……”
“所以它是凭证,谁认得它,谁就知道我是谁。”
“对。你若肯戴,走进那扇门就会有人来看你的头发,但实则是看这支簪子,然后回去报信。报信的人一出门,林修就能跟上。这一网,就能捞干净。”
“所以……”
“捞干净之后,你就能安全了,再也没有人要杀传闻中许家残留的种,你又会验尸,我可以把你从官家那里保出来。”
“可全杭州都知道许知非还活着,那些没在宴会上的人呢?那些不在你谋划里的人呢?没赴宴的人就没可能想除掉许文谦最后的血脉吗?”
许云洲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忽然犹豫了。
“许云洲,”她接着说道,“你想过吗?你那么做,是把我做成一块牌子,挂在城门上,写上‘此处有许家人’,然后站在暗处数有谁来看。”
“是。但这是那时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路。我不知道真正的许家余孽是我自己,更不知道在京城里我已抓错了人。”
许知非垂眸叹气:“午时的宴,我坐了半刻钟,就来了七个人。”
“半个时辰后,林修在巷口截住了第一批报信的。一个时辰后,方离的人进了两家宅子、四座货仓、五艘准备半夜离港的船。”
后面的事,她明白,他一定记得,她没往下说,他也没主动提。
那天,他站在院子里等她,一身黑袍湿了大半,手里拎着一盏灯。
他看见她,把灯举高了些,上下打量了一遍。
“伤着没有。”
“没有。”
“他们碰你了。”
“碰了。一个量我的手腕,一个摸我的头发,还有一个问我娘下葬的时候,还陪了些什么宝贝。”
她看见他提灯的手紧了一下。
他默了好一会儿,才道:“还剩一个。”
“我知道是谁。”她说。
“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