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这大水冲了龙王庙啊。”大胡子态度天差地别,立马笑脸相迎,“怎么没听丰年哥提过你?”
段感君信口胡诌,“我是二哥远房亲戚,小名小狼,怕他忙不过来,来帮忙卖几天桃子。”
“这样啊。”大胡子坐他旁边,“我叫徐莽龙,看你年纪小,叫我一声龙哥,以后这条街我护着你。”
“莽龙?”
段感君差点笑出声,怪不得他觉得奇怪,怎么陈丰年养一条狗,还又叫莽又叫龙的,原来竟有出处。
莽龙摸了摸头,“怎么?”
“没事。”段感君忍住笑意,与他搭讪,“龙哥,你和二哥是怎么认识的?”
徐莽龙挠着头,“说来惭愧,应该是在六七前,我新认了个大哥,西市三条街都归他管,我那天出街,碰见了卖桃的丰年哥……”
*
庆和二年。
陈东去世后的第二年,刘芳云生产伤了身子,气血亏空的厉害,总是睡时多醒时少,家中桃林交给了不到十一岁的陈丰年侍候。
刚接手时他经验不足,刘芳云时不时教他一点,二叔陈南帮了许多忙,教他浇水施肥、修剪疏果、病虫防治,倒是也有了不错的收成。
到了该去卖果子的时候,二叔分身乏术,不能只顾着陈丰年,他一个小孩又不可能独自去镇上,二叔便帮他叫来货商进村子收,价钱低些,倒也是个办法。
庆和七年。
陈丰年长大了一点,他已经手法娴熟,养得桃子脆甜爽口,不愿再平白被砍一半价钱,便用攒了许久的积蓄买了头驴子,跟村子里的铁柱他爹一块套着车去了镇上。
那些年清溪镇没有货商,果农只能支摊零卖,能卖一些是一些。来之前陈丰年打听过,想要一个好点的位置,需得一大早去抢。
他和铁柱爹卯时出门,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西市,小贩确实不多,俩人随便找了个地方支摊。
趁着收拾的间隙,铁柱爹跟陈丰年叮嘱,“西市热闹,人多油水多,常有地痞流氓争抢地盘,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得了也不想管。若是有行头收平安钱,给他们就是,万不可与人起冲突。”
陈丰年应下。
于是第一天,来了个青蛇帮,陈丰年老老实实掏兜,不到两天,又来了个白山派,陈丰年又不情不愿给了,等徐莽龙的大哥收了这条街的时候,已经是被扒了三层皮。
陈丰年点着日渐瘦薄的钱袋子,脸色越发难看。整日早出晚归,辛苦大半年,铜板不增反减,他实在忍无可忍。
徐莽龙就是这时候撞在口子上的。
徐莽龙愿意卑躬屈膝当孙子,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大哥吃肉的时候能跟着喝口汤?
三雄争斗数月,这最为富庶繁华的西市三街,还是落到了他大哥手里,大哥吃饱喝足,终于轮到他狐假虎威,趁机捞点油水。
从街头到街尾,凡是在这条街上,挨家挨户都得给他上供。
摆摊的小贩都是小本生意,本就挣不了几个钱,还被剥了一层又一层,层层连着筋骨,沾着血汗,迫于这些地头蛇凶狠霸道,全都敢怒不敢言。
走了不到半条街,钱袋子已经鼓鼓囊囊,徐莽龙喜上眉头,这些钱够他半月的花酒。
直到他走到一个少年眼前,脸上的笑意还没散,他踢了踢陈丰年的脚,吊儿郎当地,“喂,小子,交平安钱,交了保平安。”
陈丰年低着头,当他不存在。
“他娘的,瞧不起老子?”
徐莽龙掏了掏耳朵,当胸一脚,把陈丰年踹地横飞出去,桃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动乱乍起,周遭人头攒动,纷纷往这边看,七嘴八舌议论着,没人敢近前。
铁柱爹慌慌张张过来扶他,扑通一声给陈莽龙跪下磕头,哆哆嗦嗦地说,“大爷,大爷行行好,这孩子年纪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这就交,这就交。”
徐莽龙瞧他们确实可怜,正想说补上这事就过了,谁料,那少年把那老头的钱袋子按了回去。
“叔,我没事,别给。”陈丰年擦掉嘴角的血沫子,颤颤巍巍站起身。
少年环视一圈,字字清晰道,“大靖国法明载,无故被殴打者准以自卫,法所不禁。今日你先动手,按照律法,我还手吃不上牢饭。”
话音刚落,拳头已近在咫尺,徐莽龙瞳孔扩大,避不可避,硬生生迎面接了一击!
眼前一黑,徐莽龙鼻血瞬时喷涌,他怒极反笑,“好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铁柱爹彻底慌了神,“别、别打……求求你大爷,我给你磕头……”
陈丰年不想惹事,是他们欺人太甚,管他青蛇帮白蛇帮,他若退后一步,便是放任欺行霸市,才是真正的藐视王法。
陈丰年身法快,拳拳到肉,毫不留手,徐莽龙很快败下阵来,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陈丰年垂眸看他,漠然道,“今日之事,是我陈丰年一人所为,若是寻仇,不要殃及他人。”
徐莽龙怎会甘心被一个十几岁少年当众侮辱,他带着一身伤,把这事跟大哥讲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大哥倒是有些欣赏陈丰年,徐莽龙贪得无厌,教育教育也好,省得手底下人总不老实。
大哥在道上混了多年,知道道上的规矩,祸不及家人,好歹兄弟一场,总得借几个人替他出气。临别前,话里点了他几句,“这事能了就了,了不了就作罢,不可找他家里人麻烦。”
徐莽龙心里有数,他犯不上使阴险手段,只要能找回面子就行。
*
“所以你又去找二哥麻烦了。”段感君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做了什么?”
“没做别的,就跟他打了一架。”徐莽龙张开嘴,指着自己缺了一颗的牙缝,“被打的满地找牙,再也不敢去触他霉头。”
“他呢?”
“谁。”
“丰年哥,他受伤了么?”
徐莽龙想了想,说,“也许伤了,他离开的时候走路有点跛,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印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