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泥泞的土路上留下一连串马蹄印。
骏马飞驰而过,段感君腿夹马鞍,用力拉开弓,瞄准前方正极速逃窜的身影。
这次若是不能捉住他,不知何时再能遇此良机。
雨水打湿他的睫毛,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眨眼,唯恐差之毫厘。
弓弦拉到极致,段感君数次想将箭头偏几寸,穿透那人的心脏,替大靖铲除了这个祸害。
他咬紧牙关,松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射中了目标的右肩,当那人捂住肩头回望,段感君趁热打铁,又发一箭正中马腿。
马儿吃痛,将那人从背上颠落,他顺势翻滚,很快从地上爬起身。
段感君将弓收到身后,策马去看他的伤势,就在此时,那人翻转手腕,一支袖箭窜出,段感君避之不及,袖箭直没入他的胸口。
钻心的疼痛袭来,段感君闷哼一声,万幸那人匆忙之下未中要害,他使劲勒住马,冷声吩咐道:“拿下!”
召闻召听齐声应道:“是!”
话音刚落,从小路尽头奔来一队人马,约莫二三十人,均是马快刀利的健硕胡兵,双方优势互调,反将段感君一行人团团围住,雨势渐大,气氛愈发剑拔弩张。
胡人脱困的速度远超预计。
江南情报网布控多年,终于摸清了胡人的据点,如同地面之下的蚁穴,庞大复杂程度令人窒息。
京城塔绪身亡的消息传来,不少塔绪旧部蠢蠢欲动,靖胡两方就此正面交锋。
六年前,因对江南形势了解不深,让胡人在此蛰伏盘踞多年,此举务必连根拔起,让他们再不能死灰复燃。
段感君一介文臣,本该坐定后方,收网行动当天夜里,他研究地图之时,发现一处纰漏,竟还有条林间的小路尚未安排人手把守,既定调度难以改动,他在塞北好歹学了几招,便亲自带了几个人过来,胡人未必取道于此,然不得不防。
眼下正是最遭的情况,两方轻骑狭路相逢,段感君不得不追,只可惜胡人长于骑射,被牵制的兵力比大靖来得更快。
敌我战力悬殊,已无苦战必要,段感君抬手示意手下莫要抵抗,从马背翻身而下,动作间胸口被血浸透一片,已是脸色煞白,冷汗频频。
召闻召听横刀挡在段感君身前,他示意二人退下,勉力挺直了脊背,冷沉的眸子与敌首对峙:“三殿下,莫要一错再错。”
泥坑里的“三殿下”被搀扶起身,虽然形容狼狈,仍不难看出,那是个长相极其俊美的男子,面相颇具异域风情,透蓝的眸子因疼痛而半眯着,美得像一双晶石,可惜里头满是戾气。
闻言,“三殿下”语气讥讽道:“原本就是本殿的东西,不过是物归原主,谈何有错?”
“物归原主。”段感君眸中翻涌着怒火,忍不住啐出一口血沫:“殿下此言,当真恶毒!”
“三殿下”脸色骤变,大步上前,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皇兄真是养了一条忠心的好狗。”
段感君的脸被打到一侧。
召闻召听复又亮出刀刃,胡人的陌刀更快,纷纷架上他们脖颈。
银光倒映在漆黑瞳中,段感君面不改色道:“殿下可曾听过血晷?”
“三殿下”的伤口浸了雨水,没心情跟他掰扯:“少废话,带走!”
段感君被压着往前走,口中语速加快:“塞北一入寒冬,时常连续月余不见天日,日晷难以辨明时辰。加之雪遮雾锁,冰封千里,日子实在太无趣了。于是,胡人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将活生生的人看作牛羊一般,割开脖子,悬于城墙之上放血,把控流逝速度,三人恰好为一日,名曰血晷。”
说到此,段感君恨意滔天:“殿下猜猜,这日晷都是些什么人?”
“三殿下”头一次听这个说法,莫名心如震鼓,他逃避似的骂道:“闭嘴!再多话拔了你的舌头!”
“全是塞北的大靖百姓!”段感君一双眼赤红如血,不管不顾地嘶喊道:“正是殿下当年拱手送出的七座城池,落在胡人手里,更似人间炼狱!”
“三殿下”脸色难看极了,当胸一脚,将段感君踹倒在地:“本殿让你闭嘴!”
召闻召听挣扎道:“大人!”
段感君蜷缩在地上,月白的袍袖沾了湿泥血水,全然瞧不出本来面貌。他眼前阵阵发黑,张开口费力呼吸,雨水掉进嘴里,又苦又腥。
胸口的伤汩汩涌血,段感君已经痛得神智不清。
二哥……二哥……一月之期将至……你要来迟了……
“三殿下”显然没料到,这人看起来人高马大、成竹在胸,竟如此不禁折腾,眼下出气多进气少,已现垂危之兆。
考虑到他留着还有用,“三殿下”厉声吩咐:“把人弄上马,快马赶回去传郎中,别让他这么容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