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不同寻常的寒风轻柔地吹拂迪斯的面庞。
“他们无法拥有她们,”巴拉德的面孔上依然带着某种不正常的狂热,他的双眼盯着迪斯,又仿佛在越过她,落到宇宙遥远虚空的影子中去,“就如同他们无法拥有我。”
下一秒,巴拉德和迪斯手中的银币都消失了。公寓停止了震颤,上一秒还在掉灰开裂的墙面也瞬间恢复了正常。迪斯低下头,看见史密斯依然将自己的姐妹抱在怀中,抬头看向她。
“他……他离开了。”她的声音颤抖而沙哑,惊恐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眶中落下来,“迪……迪娜!”她的身体在原地蹦了一下,仿佛刚刚想起自己怀里还躺了一具逐渐变冷的身体,“救……救她——救救迪娜!”
迪斯绕到了她,俯身蹲下,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面庞,“别担心,”她轻柔、安慰地说道,“迪娜还活着。”
她的身体在迪斯的掌心中发颤,她双眼含泪,恳求地、满怀希望地看着她,“真……真的吗?”
“是的,”迪斯肯定道,“你不就在这里吗,迪娜?”
她面上的笑意僵住了,“什……什么意思?”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你……你认错了,我是琪拉!”
“琪拉很久之前就死去了,”迪斯闭上眼睛,将自己流血的额头靠向迪娜的额头,“迪娜,是时候醒来了。”
史密斯的身体里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力量,她双手按在迪斯的肩膀上,狠狠地将她从自己身前推开。迪斯后退一步,从牢房的单人床前让开,看见史密斯从床上猛地翻身起来,肩膀紧绷、双眼发红地怒瞪着她,像是一只被激怒的野兽。
“——我是琪拉!”她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我是琪拉!”
迪斯再次后退一步,摊开双手,摆出了一个无害的动作,“——用十二树为你体内的第二个意识作掩护很聪明,你几乎骗过了所有人。但是我想在灵魂深处,你知道自己是谁。”
“迪娜在这个世界的使命已经完成了!”史密斯双手紧握成拳,近乎尖叫地向迪斯喊道,“而琪拉——琪拉的生命才刚刚开始,有那么多事情要学习——那么多事情可做——她比迪娜更值得活下去!”
“看看你周围,”迪斯循循善诱地说道,“想想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偷取了别人的灵魂——”
“——改良的银币魔法不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你杀了人,迪娜,”迪斯这次强势地打断了她,“你通过梦境的暗示,有意识、有预谋地杀害了朱莉安·安德森。她就要发现你了,是不是?她比任何人都要早地注意到你在钱币上做的手脚,因此你杀了她,并且摧毁了她记录证据的手稿。”
史密斯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的肢体语言开始变得放松,面上惊怒的神色则渐渐变得无辜而迷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用一种轻柔的、如同在唱诗一般的语气开口道:“迪娜……做了坏事吗?这……这不像她,您一定是弄错了。”
“……这就是你计划让她活下去的方式吗,迪娜?”迪斯叹了口气,声音再次变得柔和起来,“让你的姐妹背负你的血债活下去?让她再活一次——即使她清楚自己的第二次机会是由别人的生命换来的?”迪斯挪动脚步,再次小心地凑近了史密斯,“即使她清楚自己的性命是由你献祭自己换来的?”
“……那也比……死亡本身要好。”史密斯的脸颊微微抽动,疲惫地抬起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泪痕。她谨慎地盯着迪斯,没有抗拒她的靠近,只露出了一个嘲讽的苦笑,“……你又懂什么呢?伟大、正直的迪斯·韦恩,总是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迪斯来到史密斯跟前,伸出双手,再次温柔地捧起了她的脸颊,“……但我确实知道,迪娜,”她轻声说道,“四年前……当女巫们从巴拉德手下救下我时……我有过跟你一样的选择。”
史密斯的身体在迪斯手下僵住了,她看向迪斯,目光中饱含着恐惧和希望,而迪斯继续说道:“……从十一岁开始,当我知道我是个女巫的那一刻,我就在等待那一天。我无数次幻想、无数次祈祷、无数次许诺,如果世界上存在一种魔法,能够再让我跟我的母亲说一句话,能让阳光照射在她温暖的皮肤上,能够让她再给我和我的兄弟一个拥抱,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迪斯深吸了一口气,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而当圣矛刺穿我的灵魂,女巫们的魔力带着阿巴拉契亚群山的赐福一起涌向我时,我知道那个时刻来临了——在行与生与死的边界的那个瞬间,我几乎可以用女巫和群山的力量做到任何事,包括复活一个死去的灵魂。”
“……你为什么没有?”
迪斯垂下目光,“……这不公平,”她沉默了许久,试图说服迪娜,也试图说服自己,“母亲会怎么想呢?我为了救她的命,放弃了对女巫们的承诺,放弃了她们等待了两个世纪的沉冤得雪(vindication)。”她眨了眨眼睛,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的眼眶中掉落,“……我为了那……自私的一个瞬间,要绑她再回到这活人的世界受苦。”
史密斯抬起左手,轻轻地、犹豫地捏了捏了迪斯的手腕,“……你觉得要她再活一次……是自私的吗?”
“……我不知道,”迪斯承认道,“但我知道这个:巴拉德没有资格束缚她们的灵魂,而我们也没有。”
史密斯闭上眼睛,从迪斯身前退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仰起头,仿佛在与宇宙无形虚空的影子交流。迪斯注视着她,耐心地、沉默的地等待着,直到她面上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
“……有一个瞬间,她在那里,是不是?”迪娜轻柔地、近乎喃喃自语地说道:“‘他们无法拥有她们,就如他们无法拥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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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松龙监狱回到哥谭的时候,夜晚将近尾声。迪斯坐在蝙蝠洞中央控制大厅的扶手转椅上,看着蝙蝠车乘着哥谭的凌晨的露水回到它的巢穴,又看着蝙蝠侠严厉地训斥罗宾今天犯下的错误,看着阿尔弗雷德熟练地摘下蝙蝠侠的头罩和罗宾的披风,看着她的家人们从刀枪不入的都市暗夜传说变回脸上带着淤青、会因为困倦打哈欠的肉体凡胎。她看着布鲁斯将迪克和阿尔弗雷德赶到楼上睡觉,警告迪克明天上学最好不要迟到,又吩咐阿尔弗雷德明天晚点叫自己起床,接着他自己打着哈欠回到了蝙蝠洞,脱下上衣,重新给背上开裂的伤口缝针。
“你有没有想过,”迪斯看着医疗机械手从屋顶上旋下来,重新将她的兄弟缝补在一起,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而布鲁斯只是若无其事地瞥了她一眼,好像她这样目不转睛地如同看情景剧一般注视了他们半个小时很正常似的,“如果我们之中有一个人先死掉,那个人会是谁?”
布鲁斯侧对着她,这次正儿八经地看了她一眼,“想过。”他几乎没太思考,便回答道:“先死的那个会是我。”
迪斯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确保是我。”布鲁斯挪开眼神,再次不假思索地说道。他顿了顿,又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你是个女巫,你本来就会活上两个世纪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之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布鲁斯耸了耸肩,“……你会活下来的。你一直都是个幸存者。”
迪斯冷笑一声,说不上自己应该感到难过还是愤怒,“……这样对我非常残忍,你知道吗?”
“我知道,”布鲁斯伸手摸了摸自己身后新上的纱布,侧头对她笑了起来,“我也爱你,迪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