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真相
周湜与再一次睁开眼睛。太久没有经历七年间的穿梭,他一时间没能适应强烈的光线。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司机正在听广播。
“今天2010年6月8日,高考第二天……”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眼,从手边抽了一张纸,“小伙子,擦擦脸吧,你咋脸上都是血啊……你、你没事儿吧?”
“没事。”周湜与低下头,用指节压了压眼球,方才的告别同样令他伤感。在这一次的人生中,他实实在在地经历了七年的思念之苦,而相见太过短暂。他的心脏如同在被钝刀子一点点生磨,“麻烦您再开快点儿,我赶时间。”
“今天高考,快不了啊。”
司机无奈道,但还是把油门踩下去。
周湜与回到春华路的住处,一把推开门,径直冲进卧室。
他搬起腿边的一把矮凳,用力向父母的结婚照砸去。照片被砸偏了角度,周因昌的脸变形,五官挤在一起,他咬着牙,又狠狠继续砸去。
牛皮本掉下来。
周湜与拿起来,忍不住抬头去看母亲的照片。
她那时候还很年轻,单纯又漂亮。徐文嘉生活在一个富裕幸福的家庭,是独生女,她的父母把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即使并不赞成她与周因昌的婚姻,但也在她坚持己见后全力给予支持,可徐文嘉被保护得太好,她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嫁给了魔鬼。
她无法接受,更难以忍受,看着同床共枕的丈夫整夜整夜地难以入眠。
周湜与知道,自己来得太不是时候,他料定是他的到来组织母亲离婚的念头。这七年来,他没有一天再想,当时的徐文嘉该是怎样的折磨,她不敢也不肯告诉父母,一个人埋葬下一切,直到再也无法支撑,选择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这是他在一遍遍阅读母亲的日记后拼凑出的旧年故事。
而周因昌,他的父亲,竟然依旧把与母亲的结婚照放在床头,这让他的老丈人一直以为女婿依旧深爱着自己的女儿。
他握紧了拳头,不愿深想当周因昌故意在亡妻的照片下压着女孩儿在床上的时候,究竟是何种念头。
时间不多了,周湜与捏着本子大步向外走,刚碰上门把手,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十八岁的黎遇就在门口。
她脸蛋涨红,显然是跑来的。刚分别的两人重新遇到,周湜与一把将她拉进来,蹙着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我要帮你。”
周湜与忍不住摸了摸她通红的眼角,抬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表。
八点二十。
他推门便向下走。
黎遇小跑着跟上去,“你要去哪里?”
“你准备怎么办?”
他的神色告诉她,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可周湜与并非不声不响不与她分享计划的人,可能性只有一个——
“不行,不可以!”
黎遇紧紧握着他的手,“周湜与,我要你清清白白地活着。”
他顿了顿,但脚步始终没有丝毫犹疑,目光冷冷地透着恨意,“一命抵一命。我妈因他而死,他早就不该活着了。”
“你——”
“嘘……”
他拽住她,往墙后退。
黎遇跟着他的目光向前看,看到了十八岁的周湜与。
原本应该去参加理综考试的他现在正匆匆往回走。
而现在距离考试开始几乎就剩下半个小时了。
每一个轮回里,他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看来这一次,他选择放弃了这一年的高考。
这是黎遇第一次从另一种视角观察他。
看上去,在不面对她的时刻,他在完全释放着自己充满痛苦与挣扎的一面,压抑的阴郁彻彻底底地笼罩住他。
这让他放弃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也在所不惜。
带他走远,二十五岁的周湜与低声道:“结婚照已经被我砸了,他可能会觉得是周因昌干的。”
“现在怎么办?”
“……”
“按计划。”
黎遇垂下脑袋,她知道这一刻周湜与等了七年,不会因自己的阻挠就轻易放弃。
她跟在他的身后,看到他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那顶当初是自己给他的黑色棒球帽,“戴着,别让我爸看见你的脸——他已经回来了。”
“在哪里?”
“对面马路上,那辆银色的是他的车。”
黎遇接过帽子,“那你怎么办?”
“我本来就要见他的。”
可低头看到她担忧的眼神,他快速冲她笑了笑,“没事的。”
*
周因昌缓慢地在马路边移动。他已然确信,周湜与发觉了些什么,他近几个月都表现得很怪,偶尔像个渴望修复父子关系的孝子,更多时候像个恨不得翻了天的痞子。他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的,又察觉到了多少。
但他认为不是没有回头的可能,他盘算着一个机会。
毕竟血浓于水,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
周因昌这样想着,将车停在单元楼门口,下了车顺着楼梯往上走。
周湜与抬腿就跟上去。
黎遇也是。
在进入单元门前,他停下脚步,“你要不要在下面等我。”
“不行。”黎与坚决地摇头,她敲敲手腕上不存在的手表,“你不是说时间不够了么?”
见周湜与还在犹疑,她晃悠他的胳膊,噘起嘴,小声问:“你不是说,你的命是我救的吗,你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
周湜与兼职拿她没办法,气得笑了起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好吧,那你跟上去,但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嗯好。”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梯,相比起周因昌还在犹豫自己该跟儿子如何开口,他们的步伐坚定很多,在五楼追上了徘徊的周因昌。
周湜与艰难出声,“……爸。”
周因昌猛然回头。他沉吟的思绪被打破,显然吃了一惊。
但更吃惊的是他转头看到儿子的瞬间。
楼道里灯光昏暗。两层楼连接处的小窗户挤进一点点夏日的烈阳,旧小区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挡住了他们的一些视线。
这不是他儿子。
周因昌想。
虽然他跟儿子长着一模一样的脸。但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炯炯,更成熟,更沉稳,比儿子跟他争执的时候更有烈烈熊火。
这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成年人,他的英俊挺拔带着阅历。
这绝不是他的儿子。
周因昌往下走了两步,又退回去。
“你是谁?”
“我是周湜与。”
“我是七年后的周湜与。”他仰着头,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轻轻道:“你信与不信都没关系,总之我们之间都会有一个结果。”
他的语气太轻了,像那些缥缈的尘土。
但吐出的每一个字又太可怖了,像寒凉的冷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