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抚摸梁窗的发丝,“你这人总是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其实不是你真的不好相处,而是你从不表露出来。你总是要很多很多的安全感,才敢小心翼翼地伸出一点柔软的触角……可他们又怎么会知道?”
“我们已经过了三十岁了,人到这个时候很多交际圈子都已经定了,很难再有新的关系进入生活。那你怎么办呢?”
“我知道你会怎么做。你会把自己困在小小的盒子里,每天的日子不是日子,一天只是冰冷的二十四小时,一个人闷着,不社交,不出门,甚至话也不怎么说。”
“想到这里时我又想,既然这样,为什么我要走呢?为什么,我要把我爱的人孤零零地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呢?”
“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自责,觉得是因为我们的吵架才害得我上了山,遇了难?”
他一遍遍去抹梁窗夺眶而出的眼泪,因为抹不掉,所以那些眼泪就像顺着梁窗的脸颊流进了他的体内,冲刷着他微弱的魂魄。
“我为什么要丢下你呢,我怎么会想丢下你呢。”
“就算是离开,就算是告别,我也从未想过以这种残忍的方式一走了之……我会毁了你的。”
梁窗哽咽着,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反反复复地想投入他的怀抱,却都做不到,最后还是只能抓紧沈川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像濒死的人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尾音有些颤抖:“所以你问我执念是什么,那我告诉你答案。”
“我想起这个答案要比想起死前发生了什么要早,草原那天,尚未恢复记忆的我就有了点模模糊糊的猜测。”
“当我亲手把你推入人群,与此同时,我发现我的灵魂开始颤抖。”
“它闪烁着,用疼痛刺激着我早已丧失的器官……那种疼是一种新生的疼痛,我感觉我的胸口重新长出了心脏,而密密麻麻的痛感一遍遍确认了我的猜想。”
“是了。”
“我不想我爱的你无挂无碍地活在这世上。”
“你要活着梁窗,你要好好活着,活在人群里。”
洞口外的蓝一点点被稀释得浅淡,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会知道,是太阳的功劳。
天要亮了。
视野中越来越明亮,梁窗的哭相没了遮掩,他反而哭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剧烈了。
“……那你呢?”他问,“……你又要去哪里呢?”
“我说了,梁窗,我说了……”
沈川挺身向前,把他的手攥得更牢,同时张开手臂,不管不顾地拥抱了他。
他的魂魄只带给梁窗微弱的触感,很快就穿了过去。
现在他们两人看起来就像是融为了一体。
“你看,也有很多人牵挂着你,你的姥姥、你的母亲、我姐、我妈、卫光耀、梅棋、陈诗瑶、你的那个同事小姑娘,还有你小时候的那个朋友李首,还有好多好多人,说都说不完呢。”
“你看啊,你其实不是了无牵挂、孤零零的,你往后还有好多日子要走呢,要比有我在的十多年长好久……你的人生连一半也没有走过,我只是最前面的绳结的其中之一……”
梁窗哭着打断他:“……可是你不一样。”
沈川的手穿过他的脊背,有节奏地上下轻轻顺着:“那我也只是其中最大的一个结。”
“我接受不了。”
“我说了梁窗,我说了,你可以回头看,只要你回头看,我就在这,哪也不去。但是你不能往回走了。”
“这世界那么大,有那么多我们都没见过的景色,那么多没遇过的或好或坏的人,我都想看看呢。”
“你得替我去看啊,梁窗,不然你的日记里写什么呢?我又听什么呢?”
梁窗紧紧抓着他的左手,这只鬼魂的手指骨节都因为巨大的力量有点变形,却不怎么痛。
梁窗挣扎道:“……可是,可是我想和你一起,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天空变成了某种苍白的颜色,沈川知道,下一秒就会被灿烂夺目的红铺满,然后血红的太阳就会带着脐带血,不容抗拒地从天边爬上来。
沈川对梁窗说:“你看,要日出了。”
梁窗闻声去看,看着远处白雪尽头那一点金黄瞬间铺成橘红,然后又变成血染。
他有点愣住了。
人在震撼景象前的主观感受大约都相同,情绪冲上头顶,梁窗几乎立即地转向沈川,脱口道:“我爱你。”
沈川微笑着:“我也爱你。”
“我会永远永远爱……”
他的指间抵上了梁窗的嘴巴,要把那点尾音堵回去,然后继续说:
“我会永远永远爱你,梁窗。”
不远处模模糊糊响起呼唤他名字的声音,有男有女,梁窗认出了其中一些的声音,大约是沈原她们先被救援队找到了。
但梁窗没有回应那些声音,他只是有些急切地低声叫身边人的名字:“沈川!”
他正在一点一点褪去颜色,变得透明。
梁窗几乎是求救般问:“你不会走对不对?只是我看不到你了,只是我看不见你而已。”
沈川没回答,他还在接着上面的话说:“无论富裕或贫穷。”
梁窗愣住了,只能怔怔听见他在耳边的声音。
“无论疾病或健康。”
透明的鬼魂微笑着,一字一句都说得很慢。
“我都接受你、爱护你、珍视你。”
“同甘共苦。”
——“直到死亡都不能将我们分开。”
梁窗失声道:“沈川!”
外部的声音变得嘈杂,开始急速朝他靠近。
“在那!听见声音了,他在那!”
“人还活着!”
“快快!你们从这边下去……”
沈原她们在喊他的名字:“梁窗!”
他眼看着眼前人逐渐淡化,和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沈川!沈川你别走!……”
连他手里最后能抓住的的那只戴着戒指的手也在消失。
很快,梁窗连那点紧握的感觉都没有了。
“我爱你。”
他只听见沈川缥缈的声音。
热闹的人声很快到了近前,他听见七嘴八舌各种问题。
“人员清醒!”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能听得见吗?”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动吗?”
“别害怕,我们来救你了!马上就带你出去!……”
“哎,这边家属朋友情绪不要激动……”
梁窗没有移动困难,于是一个救援人员搀着他往出走,沈原绕前绕后地问这问那,但失魂落魄的他一句也顾不上回答。
太阳已经升了起来,周遭完全明亮了,梁窗却只觉得刺眼。
泪痕干在脸上,他的脸绷得很紧。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避难的山洞看了一眼。
沈原问他:“怎么了?”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沈川的声音:
“只要你回头看,我就在山前。”
他突然再也忍不住,眼泪又纵横地往下流。
梁窗捂着脸摇头:“没怎么,没怎么……”
其他人想要上前询问,要上前时又止住了脚步。
他腿软地跪坐在地,失声痛哭起来。
良久后他才慢吞吞地回复:“我……我只是太高兴了……”
这话别人很难相信,他哭得可谓凄惨,一点也谈不上高兴。
“我们终于……终于得救了,得救了……”
救援队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下全表示理解,有几人前来拍着他的脊背熟练地安抚起来。
一旁的沈原这时候却好像明白了什么,在梅棋和陈诗瑶诧异的目光中也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救援队摸不着头脑地听梁窗接下来的话——
“……但要是你们……要是你们,能来得再早一点,再早一点……就好了……”
晨光下,一群人面面相觑,看着这两个突然狼狈地哭起来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完全失去了身为成年人的一切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