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个小时,是窦棠婴从未想象过的工作。
他们尽管生死难料,尽管环境险恶,这支队伍却还是展现出惊人的专业性和韧性。
他们在混乱下依然保持分工明确,岗巴老师、多吉雅、徐朝来负责寻找和开拓可能的出口;齐斯达、姜觅、白玛以及地质局等一干人员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在被困点继续采集样本、记录数据;葛畅,窦棠婴等人则负责后勤、监测环境、安抚情绪,主要是安抚石天文的情绪——他正偷偷躲在一旁录遗言。
窦棠婴帮不上专业忙,就主动承担起传递工具、照明、用保温杯给大家化雪取水的任务。他听着他们一边工作,一边用专业术语快速交流,夹杂着只有他们才懂的玩笑和调侃。
“姜后,我雷达数据跳了,是不是你又踢到我的线了?”
“放屁,是你体型大挡住干扰磁场!”
“齐博,来点冰?”
“刑啊,这么大一块牢底坐穿。你别说,你挑的这面冰壁挺干净,提取看看说不定里头有新型低温酶或者抗辐射蛋白。”
“葛畅,你轻点撬!那是冰,不是铁!”
“知道了知道了……”
明明生死存亡,而他们井然有序。窦棠婴觉得很有安全感。
苦中作乐中物资有限,大家只能分吃压缩饼干和巧克力,还会互相推让着所剩无几的温水。缺氧和低温折磨着每个人,但没人抱怨。窦棠婴看到徐朝来悄悄把口袋里最后一支能量胶塞给了脸色最差的齐斯达,而齐斯达转手又递给了正在用力破冰的多吉雅。
多吉雅额上沁出冷汗,在低温下迅速凝成冰珠。长睫生霜,他却接过能量胶,什么也没说,又把它给了最年老的岗巴老师,而老师又给了窦棠婴这个汉小伙。
他们困在这座冰坟里,却处处都充满人气。
休息间隙,窦棠婴挨着多吉雅坐下,分享同一块巧克力。多吉雅低声给他讲冰川的知识,讲冰芯如何像树的年轮一样记录着地球的历史,每一次火山喷发的尘埃,每一场沙尘暴的颗粒,大气中二氧化碳的浓度变化……全都可能被封存在这透明的蓝色档案馆里。
“就像一部写在冰里的地球日记。”窦棠婴的脑袋倚在他的肩头喃喃道。
“嗯。”多吉雅看着冰壁,“只是现在,这本日记正在被加速擦除记忆。”
“你爸爸……他们以前也这样工作吗?”窦棠婴忍不住问。
多吉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冰洞深处,仿佛能穿透时光。“更苦。设备更差,支持更少。我阿妈……她不是地质或冰川专业的,她是职业登山的运动员。有一次联合科考,需要有队员操作特定仪器进入一个冰裂隙采样,阿妈自告奋勇,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不行,劝她放弃,只有阿爸拉着绳索说你尽管下去,我拉你。”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他们以前很苦,那时候需要背着死沉死沉的探地雷达,跟着队伍爬了上去冰坡完成了扫描。下来的时候,嘴唇都紫了,半天说不出话。”
“可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窦棠婴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汉族南方女性,在极端的环境里,用沉默的坚韧对抗所有的质疑。
他忽然有些明白,多吉雅身上那种沉静的力量从何而来。
“生态是靠冰川和冻土养活的,”多吉雅继续说,“冰川是气候变化的体温计。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给发烧的地球量体温,然后想办法……给它降温。”
“盖被子?”窦棠婴觉得这个说法很可爱。
“嗯,一种新的尝试。专家提出在冰川表面覆盖隔热材料减缓冰川消融。但其实这只是治标不治本,杯水车薪。”多吉雅摇了摇头,“全球变暖除去人类的问题,地球自身也在“发烧”,我们要做的就是退烧。”
窦棠婴听着,看着这些在如此险境下依然眼睛发光、讨论着采样方案和数据意义的人,忽然明白了多吉雅之前那句“他们正在做梦想中的事”的含义。这不是苦行,对于他们来会说反而是一种可以与浩瀚时空对话的浪漫。
然而,现实的严峻很快压倒了短暂的激昂。岗巴老师组织了几次对洞口方向的探路,都因落石堆积和结构不稳定而退回。
他们决定今夜在此休息,保存体力。
体力透支的窦棠婴蜷在睡袋里,依旧冷得发抖,脸色苍白。
多吉雅检查完洞口回来,肩头落满冰碴。他看了一眼窦棠婴,沉默地脱下自己湿冷的外套,只着单衣,然后,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直接掀开窦棠婴的睡袋边缘,钻了进去。
“你……!”窦棠婴被冰冷的躯体贴得一颤。
“别动。”多吉雅将他整个圈进怀里,双臂收紧,用胸膛和腿部的热量包裹他,在他身后圈抱住他:“在高原两个人比一个人暖和,这是生存法则。”
他的心跳隔着薄薄衣物传来,有力而急促,体温一点点驱散严寒。理性而必要的求生行为之下,是毫无缝隙的亲密。窦棠婴僵了片刻,最终在令人安心的温暖和心跳声中,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徐朝来的眼里。
他靠在岩壁上,眼镜后的目光晦暗不明,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扁了空了的可乐罐。
第二天,
更糟糕的情况出现了——有人出现了严重的高原反应加剧症状,呼吸急促,嘴唇发紫,心率和血压处于异常状态。
“必须尽快找到其他出口,或者让外面的人知道我们的位置。”岗巴老师果断决定,“小雅,你和朝来对这片区域的地质构造最熟,带上装备和信号枪,往冰洞深处探一探,寻找可能的裂隙或向上的通道。记住,安全第一,以探查为主,不要冒险。其他人,保持体温,节约能源,等待救援信号。”
多吉雅和徐朝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开始迅速整理探洞装备。
窦棠婴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抓住多吉雅正在检查绳索的手,指尖冰凉。
多吉雅反手握了握他,低声说:“别担心。我们检查了一下,这洞是冰川侵蚀和融水冲刷形成的,往往不止一个出口。”他的目光沉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看着多吉雅和徐朝来戴上头灯、挂好安全绳、身影消失在冰洞更深的蓝色幽冥中,窦棠婴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保佑他...”
冰洞里的时间,一分一秒,都被寒冷和担忧拉得无比漫长。
多吉雅和徐朝来沿着冰洞的主干道向深处行进。头灯的光束刺破浓稠的黑暗,可以看见冰冷在此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具象化的白气还是浓郁的雾色,前方奇形怪状的冰钟乳、冰笋被照亮诡谲
两人都十分小心谨慎。
冰层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踩出深浅不一的水洼。脚步越是探深,里头越来越冷,氧气也不足外头的一半。
两人都沉默以减少用氧,专注于观察地形和寻找可能的出路,只有装备摩擦和呼吸声在狭窄空间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