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头垂着一串贝壳风铃,白色碎片用红绳串在一起。衣柜中间那扇门留了一道拳头宽的缝隙,缝隙里一片漆黑。
一只青灰色的手把住衣柜门的边缘,那只手握得很紧,像用了极大的力气拼命抓住门框不让自己被关进去,或者不让外面的东西看到里面。
姬渊松开兰濯的手朝衣柜走去。
吱呀——
柜门大敞。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裳搁在隔板上,此外什么也没有。柜子内部用樟木贴了面,散发着冲鼻的气味。
兰濯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只手是自己的幻觉了,可就在这时,床头的风铃忽然响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贝壳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弄着它们。
没有风,窗户关着,窗帘纹丝不动,风铃却在剧烈摇摆。白色的贝壳碎片在月光下翻飞,红绳缠在一起又散开,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砰砰砰!砰砰砰!
“你们怎么了?在里面吗?”门外传来保姆的声音。
门锁转动,保姆站在门外面容和善,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
“宴会快开始了,夫人让我来请你们下去。”保姆微笑道。
走到楼梯拐角处,厨房里的声音传入耳内。
咚咚——咚咚——咚咚——
兰濯透过半开的厨房门朝里望去。
案板上横着一条腿。
操刀的人背对门口,肩膀一耸,扬起菜刀。刀刃劈在骨头上发出钝响,每劈一下便有一股暗红色的液体溅出来,顺着案板边缘淌到地上。
保姆的身体从内部抽空塌下去,前一秒还是完整的人,后一秒就只剩半截身子瘫在地上,如同一件脱下来的衣裳。
她两手撑住地面,拖着半截躯干往前爬,肠子从断裂的腹腔滑出来,在身后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我的脚不见了......”她一边爬一边回头,苦恼道,“你们帮我找找我的脚好不好......”
兰濯脚步未停,姬渊一言不发拽着他往前走。
宴会厅的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蜡像。
姬家人还在大快朵颐。
贺雅手里举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她嘴唇糊满了油,油里混着的暗红色汁液滴在香奈儿外套上。顾不上擦,她全部注意力都在桌上那盘堆得高高的食物上。
盘子里码着一排排齐整的指节,汤盆里浮着一层油脂,油脂下面是带着头发的头皮。蛆虫在肉片之间来回蠕动,白胖的身体挤在一起,从盘沿跌落又爬上来。
而在座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和姬渊,正将这些东西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兰濯感觉到自己的腮帮子在动,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在嚼。嘴里还有一团软烂的,油脂丰富的东西。
不止是这些。
长桌另一头坐着另一个“兰濯”和“姬渊”。
他们和这边的人有着同样的衣着与姿态,只是那边的“兰濯”面前的碗碟堆得更高,“姬渊”吃得更快,嘴角的油光更亮。
这边的姬渊和兰濯,在吃那边的“两人”;那边的姬渊和兰濯,也在吃这边的“两人”。
他们吃得浑然忘我,吃得酣畅淋漓,吃得像这就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吃掉自己。
兰濯想要停下,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左手正抓着一块什么东西往嘴里送,右手便从盘子里抓新的食物。他控制不了它们,他的消化系统欢快地运转着,将那些本该令人作呕的东西转化为能量输送到肌肉里。
“吃啊,别客气。”
贺雅又开口了:“这是你们的。”
兰濯弯腰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吐出来的东西里还混着刚才咽下去的肉糜。
一声尖啸从头顶传来,兰濯抬起头,看见桌上的另一个“自己”正死死地盯着他。
尖利的指甲划过皮肤时,兰濯来不及感到疼痛,本能地闭上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里多出一根触感粗糙的东西。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树枝,枝桠顶端正戳在刚才“兰濯”指甲划过的地方。
“嚯,终于醒了。”
兰濯循声望去,在医院碰到的御姐双臂抱胸,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女士香烟。
“我还在想你们要是再不醒,我就给你们俩一人一巴掌了。”她把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个圈,“上次我这么说的时候你醒得挺快,这次倒是陷得够深的。”
“你......”
“我什么我?”御姐挑了挑眉,“大恩不言谢,但你要是非得谢,我也拦不住。”
她从口袋里摸出火机,咔嗒一声打着,凑到烟头前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连火机带烟一起塞回口袋。
“行了,别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我是来你们家做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