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车，夏橘颂跟着人流进了医院大厅，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他对这里并不陌生，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也常来。看望谁、陪着谁、送走谁。

跟着扶梯上了楼，转了几个圈，他到了住院部。

推开门，他看见病床上的老太太。

他往里挪了一步，突然肩膀被人按住，一股强劲的力量拉着他往外，夏橘颂猛地一挣，被拉住过来，看见同样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林青引。

没来得及惊吓，他整个人已经被扯出去了。

门掩上了。

呼吸声、喘息声，停止一刻。林青引正冷冷盯着他，一言不发。夏橘颂被拉到走廊，站直后，两人就这样僵持。

林青引：“来这里干什么。”

夏橘颂张了张口，没说出话。他直直看林青引，从头发、到身上舒展的校服。

林青引说，“看我干什么。”夏橘颂还是沉默。

“说话。”

“怎么找到这里的？”

“对——”夏橘颂接着被打断。

“我不要这一句。”

“那没有了。”夏橘颂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林青引抬起手，手掌在夏橘颂眼睛上遮了一下。夏橘颂眼睛一眨一眨，显然还睁着，睫毛扫着他手心。

林青引把手放下了。他嘴角平直的，没有笑。

夏橘颂说，“想来看一下……外婆。”

林青引一顿。夏橘颂好像听到一声浅笑，林青引说，“外婆？”

“你外婆吗？”

“还是说，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外婆？”

林青引如愿看见了夏橘颂耳后的红色。夏橘颂说，“不是、我。”他的舌头打结了，接着他说，“我擅自过来，冒犯了不好意思。”

“她现在……怎么样了？”夏橘颂抬脸问，和林青引正盯着他的视线对上。林青引说很好，“不用担心。”

说着他的手爬到夏橘颂的耳朵，轻轻捏了一下。夏橘颂躲了一下，林青引又笑了。夏橘颂眨着眼睛看他。

计程车上，山城在窗外摇晃。时而是阳光大道，时而是阴暗的隧道，路旁高高的墙壁被绿色爬满。

夏橘颂和林青引坐在后座，一人一个座位。

“怎么突然想起来医院了。”林青引说。

夏橘颂抿了抿嘴。“就是，挺突然的。”

林青引没说话。

夏橘颂盯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说，“林青引。”

“嗯？”

“那天，在教室里，我没觉得你的昵称好笑。”他缓慢地眨眼睛，阳光慢慢在他眼睫上流连，他自己毫无知觉。“林青引，对不起。”

夏橘颂说。

这一方空间悄然无声。

不多久，林青引的声音出现了。“对不起？”

是疑问的语气，但好像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发问。像是一个刚刚在世不久的孩童，对这个世界所不知的天真的询问。

又不知过了多久。

林青引转过来看他，夏橘颂也转过去。林青引眨眨眼，突兀地露出一个笑，眼睛那样认真地看着夏橘颂。

眼皮还有点红，不知是不是又为小猫哭的。林青引抬起手，很轻地去抚他的眼尾，夏橘颂眼睛一错不错看着他。

“我们明天去看小小橘吧。”

林青引说。

在路口分了路，林青引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他拿出手机回了于挠的消息。

[林青引：是我做的。]

[林青引：也没有很过分吧。]

于挠接着收到最后一条，林青引说，“他做了错事，收到理应的惩罚。”

接着，于挠给他转发了一个东西。本市新闻头条，酒吧大楼大火。接着一个字也没说。

林青引看着屏幕，屏幕上映着少年冰冷的脸，那张年轻的面孔突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翌日早晨。

进学校的时候，夏橘颂听到周围的谈论。

“听说他好像不只是停学半个月。”

“已经被赶到普通班去了。”

“我听说好像更惨。”

李楛从背后冲过来揽住他的肩膀，“嗨小橘子，早上好。”

他这一唤，周围人都转过来，注意到夏橘颂，竟都噤声下来。夏橘颂察觉，这也许是和自己有关。

李楛看看夏橘颂，突然开口道，“你们在说谁啊？”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

“公告栏那个啊。”

“就是和夏橘颂……你们打篮球那天的事啊。”

李楛：“哦，他怎么了？”

“哈哈哈哈哈，活该。”李楛一路都在笑，“退到普通班，女朋友和他分手，合理啊。这种人，还配交什么女朋友。”

两人肩靠肩进教学楼，李楛手臂还搭在夏橘颂身上。在走廊遇到敬依，李楛笑着打了招呼，敬依说他没个正形，李楛还是搭着。

进到教室，两人还在说话，抬眼一看，林青引站在夏橘颂桌子旁边，看着他们。这时李楛搭着的人一挣，他的手臂滑落，两人分开了。

李楛：“……”

林青引淡色的脸笑了，他说，“早上好。”

李楛心道，好你大坝。

夏橘颂说，“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