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题怎么…”话未说完,他突然顿住,望向我的绀青色双眼微扩,“你这是什么表情,你…”
表情?我的程序上显示着我的表情是疑惑。
我没明白,只是望着他。
“…”他短促地吸气,嘴角扯起又放下,凝固在下垂的弧度,“愤怒又不止一种,”他的声音接近呢喃,但也足以被我的麦克风捕捉——
“夹杂着难过的愤怒也是愤怒。”
他的话准确被收录,可我的问题没有被解答,反而更混乱。
“难过?”
月光照不到阿帽的脸,我只能隐约看到他抿着的唇角,与暗红色的眼尾。他不再理会我新的疑问,脚步加快,像是要逃离这里。
喀万驿与阿如村的距离不远,夜晚的街道上依旧聚集着不少商人和佣兵。阿帽的脸始终隐藏在帽檐下,没露出过完整的表情,直到走出喀万驿道别时,他都背对着我。
“明天我会在普斯帕咖啡馆,”他停一下才继续,语调没什么起伏,“如果那群佣兵要离开须弥城,就来找我。”
我应下的下一刻,他便乘着风离开。
真是奇怪,在问完问题后,他的表情又是我看不懂的样子了。
分别后,我没有回到山洞,顺着月光与溪流走到母亲的墓碑前,与她分享近些天的经历与困惑,直到天光大亮时,警报模块震动。
散落的标记围绕着预测路线移动,佣兵们离开须弥城,逐渐在郊外集合。
用最短的时间赶到咖啡馆,我精准从人群中锁定悠闲的阿帽。
他也在第一时间将视线投向我。
路线图上用另一种颜色标记出预测路线,我压低声音:“阿帽,他们目前在二净甸北部,推测是要集合以后前往觉王之殿的遗迹,现在要跟过去吗?”
他嗯一声,起身离开座位,一言不发走向城外。
我紧跟在他身侧,时不时报出佣兵的即时坐标,在他们已经大半抵达营地后,阿帽站在须弥城外的河流边,看向对岸。
“太慢了。”
才刚刚接收到他的话,我只觉得视野剧烈晃动,随后停在浅滩的沙土上,从其他摄像头的画面可以分析出,我正被拎着手臂挂在半空中。
我低头看着悬空的双脚:“阿帽,你怎么把我提起来了。”
“等你慢慢走过去,那些家伙早就跑没影了,”他的语气又恢复成熟悉的嫌弃。
非常合理的猜测。
我望着飞快变化的环境,伴着剧烈的风声,掐断扩音模块偷偷嘀咕:“至少不是像建筑材料一样被拦腰吊着。”
“话真多。”
我立刻打开扩音模块:“我什么都没说,阿帽你一定是幻听了。”
他无语地瞪了一眼我的头顶,被我用手心的摄像头精准收录进阿帽观察日志中。
抵达遗迹附近时,阿帽停在南边的一个山坡上,将我放下后甩甩手臂:“几个人?”
“八,”我调整倍率,在视野范围内标记出每个人的位置,“七个佣兵和一个从衣着看是普通居民的人。”
“哼,”他看起来不屑一顾,抬手唤起狂风便冲入遗迹。
等我顺着陡峭的岩壁慢慢滑到地面,佣兵们已经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地面上,阿帽正站在普通居民面前问话,我凑过去时恰好听到一句对萨齐因的咒骂。
左看看正在审讯的阿帽,右看看坐在地上满脸恨意的男人,我选择闭嘴默默记录。
这次旁听终于将我零碎的线索文件整合成完整的故事。
我听着名叫西瓦尼的男人讲述对他父亲的憎恨和愤怒,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同他对比,越对比越困惑。
直到阿帽的声音打断我的分析程序。
“你是自己不会走路吗?还要我拉着你。”
阿帽面容发冷,一只手还抓着我的手腕。
来不及查看现状和周围的环境,我急切地发问:“阿帽,为什么他会□□自己的父亲?”
“啧,”像是在埋怨我一开口就是这种问题,他眉眼间携着烦躁,“一些无聊的贪欲罢了。”
“他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了,他的憎恨有理有据。对我来说,母亲消失了许久,我也曾想过自己被抛弃,但我推算不出憎恨这种情感被我投射到母亲身上的情况。我看过的亲情不是这样的,我和母亲也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呢?”
他松开我的手腕,双手抱胸,双眼紧紧锁定我。
“…少做这种没有意义的推算,”他语气冷下来,“如果你想找研究题目,从一个愚昧之人身上找是最愚蠢的。”
“可这是我目前遇到的、最合适的对照,类似的经历、类似的目的,演化成不同的目标、不同的情绪,好复杂,我判断不了对与错。”
我不安地捂住胸口,机械心脏安静地运作着。
“哪有这么多对与错,把自己与这种家伙对比都是抬举他了…”他沉吟片刻,神色复杂,“你和他不一样,不同的人遇到同样的事会得到不同的结果,”随即他撇开眼,用我最熟悉的嘲讽语气补充,“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不懂,”我摇头,“谢谢你阿帽,谢谢你为我解答,我会努力消化这些答案的。”
“行了,你不是很看重这个比赛,还磨蹭什么,第三轮比赛马上就开始了,”他不耐地摆摆手,先一步转身,朝着无郁稠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