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林眠很早就到了戏校,他把陈宗喊来拿东西,顺便问问他对复读感兴趣么。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宗混,这社会需要学历,最起码陈宗不能带着个高中毕业的履历到处跑。现在他的那些合作方,都是陆怀谦授意暗中帮忙,看的是陆董事的面子,而不是陈宗的能力。
总有一天陈宗得独立,自己养活自己。
扣扣扣。
“进。”林眠知道是陈宗,把提早准备好的文件抽出来,放到桌面上。
看到陈宗的一瞬间,他不由得晃了下。
陈宗带着个鸭舌帽,白色短袖黑短裤,穿着篮球鞋,斜挎了只耐克的书包。逆着光,不声不响的时候,张扬的少年气十足。
他扬起来脸,眉眼和林眠如出一辙:“……你穿那么正式,打算出去二婚啊。”
林眠头疼地收回目光,受不了陈宗这个破嘴,一开口就噎人。他指了指门口的快递盒:“里面是给你买的衣服和配饰,还有些当地的小玩意,你拿走就行了。你哥哥说零食单独给你邮过去,你收到了吗?”
“收到了。”陈宗笑了一声,摘下帽子,“太不容易了,居然还能想到我。”
林眠无语地斜他一眼,蹙眉问道:“你头发怎么回事?”
走之前陈宗说剪个微分碎盖,怎么留那么长了,都能扎个小揪揪了。
“挡斜方肌啊。”
陈宗掀开上衣,腰腹的肌肉硬朗有型,“我想着你们都不在家,健身房空着也是空着,我就去练了。”
“还不错吧。”他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觉着挺牛逼的。”
林眠笑着嗯了声,直入正题:“你想上学吗?”
陈宗在办公室里负手闲逛,啧啧打量着东张西望:“会认字儿就成呗,下雨知道往家跑,饿了知道吃饭,这就够用了。”
“你非拿傻子的标准要求自己?”林眠恨铁不成钢。
“您老打算让我去哪儿拜师学艺?”
“我丢的时候,陈艳君儿就不压力我,她说我只管玩就行了。”陈宗坐到办公桌的位置,翘着一郎腿,吊儿郎当地对他笑笑。
林眠站在他对面:“我是希望你好,你总不能一辈子都靠你哥哥。”
“知道——”他仰头靠在椅背,看着天花板,“我也在想办法啊,你可别压力我了。”
“上个月,我去找陈艳君儿了。”
林眠叹了口气:“她把你养大了,对你有恩,你别对她直呼其名。”
“陈艳君儿生病了。”
“当时陆董不是给了我一笔钱嘛,我把大头给她了,她干了件特炸裂的事儿。”陈宗故弄玄虚地笑笑,坐直身体,“你猜猜?”
林眠想了想:“她复婚了?”
陈宗摇摇头:“她把钱全给她前夫了,说只要老公回心转意,她付出什么都可以。”
“就,我小时候,她都是和前夫拼刺刀的程度。”他学了个女人的腔调,“华耀青,你再敢和别的娘们钻一个被窝,我剁了你!”
“她前夫还经常打她。”
林眠本能地关心陈宗,心揪成一团:“你也挨打?”
陈宗搓了把脸,皱眉回忆起来:“我是个男的,能传宗接代所以还好。而且我帮我养母,她反倒在事后怨我多管闲事,次数多了,我也怕疼,我就不管了。”
“外面女人给前夫哥生了个亲的,就把陈艳君给踹开了。”
“要我说早就该离。”
“她有手有脚的,非得表现得和离了男人活不了似的,还非得守着那一个。”陈宗嗤笑摊手,“我他妈是真不知道咋评价了,她比你脑子还有病呢。”
林眠嘴角抽搐:“你能不能讲点文明。好歹我和你养母,也算你的长辈吧。”
陈宗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下次再说吧。”
“你比外面的同龄人年轻多了,根本就不像实际年龄,你说我是你儿子,外面未必有人会真的相信。”
林眠不和他胡侃了,把桌上的文件推过去:“你看看,至少戏校这边,我还认识一些人。你在我这边,我也能帮你铺路——你养母病得那么厉害,你把相关的信息发给我,我给她转医药费。”
陈宗一怔,静静地望着林眠。
林眠无奈地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和你没关系,我早把钱转过去了。”陈宗拿起文件翻看着,翻了几页就看不下去,心里乱糟糟的烦,“我晕字儿,你是我亲妈,你还能害我?你看着来就得了。”
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出张A4纸开始叠飞机。
越和这种上层人接触,越觉得穷人不配生养孩子。
那种愚昧吝啬的爱,对下一代来说真的有用么?
别人精通三国语言,各种辅导班查漏补缺,寒暑假国内国外撒欢玩。他在小县城里混混度日,骗你的,连父母的爱都未必拿得出手,穷人的下一代大概率还是穷人——就算给他们安排个天纵奇才,他们也有一多半的可能给扼杀。
陈宗悄悄撇了眼林眠,正专心读着文字繁琐的文件。
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合唱团里的老师选他当c位,需要家长出钱买演出服。
陈艳君和华耀青难得同仇敌忾,夫妻俩一言一语地在背后痛骂老师,说老师就是想骗钱,使原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还撺掇陈宗跟着一起骂,似乎这样温柔漂亮的老师就会招人讨厌,所以后来他就逃课去弹玻珠了。
玻璃珠真好玩。
“妈。”
“有事儿就说。”林眠没抬头,“我还是觉着你走个编导挺好的,你这一年好好学学,戏校这边也有本科专业。”
陈宗把飞机扔出去,懒着腔:“我不当导演,国内这环境还得看演员的脸色,不够受气呢。”
林眠迟疑:“又不让你靠这个就业。你学跳舞?”
“可拉倒吧。”陈宗又在专心叠飞机,“我没童子功,跳舞不是旋子就是倒踢紫金冠,我就一条命,还不想退出地球online。”
都是专业名词,也不知道他在哪听说的。
林眠看看他,陈宗的身条算好的,差就差在底子不行。十八岁顶多再长长个子,即使下成倍的努力也不可能追上别人,想到这他胸口憋得慌。
他把那只掉到一边的纸飞机捡起,重新放回桌面上:“你认为,人取决于环境?还是取决于自己?”
“环境。”
陈宗毫不犹豫地回答,笑笑:“跟着蜜蜂采花朵,跟着苍蝇去厕所。蜜蜂多的地方没苍蝇,苍蝇多的地方也没蜜蜂,八竿子打不着,得算是两个环境了。”
林眠看着他嬉皮笑脸,并不觉着他的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