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千春站在原地。
李瀛和甘剑庭已经闯进门去找床了,两个人争吵的声音在屋外都能听见;伏流揉着酸痛的肩膀,和廿载雾同时踏上台阶;杨幼穗与郁还息凑在一起,两个人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虞程昙面色不虞,郑熙一边给她扇扇子一边扭头跟顾臻商量今晚怎么睡;杜回舟五人被自家队长抛弃,只能去找商洛抱团取暖,却被商临雪商可知一顿嘲笑,夹在中间的纪元啸一个头两个大。
最后,覃微云佝偻着背,低头玩着游戏。
“去吧,”这情况也不用支开别人了,商万重朝地心人消失的方向扬扬下巴,拍了拍闻千春的肩,“我等你回来。”
这句话时隔多年再一次听见,居然是在这种情景中。闻千春碰了一下被商万重拍过的地方,忍不住哑然失笑。
在这样一个新奇、平凡、顺利的一天。
地心人绕过石块堆成的山,走过曲折的引水渠,停在了自己的木屋前。
“你跟着我干什么?”地心人没有回头,他笃定背后有人,还是某个他避之不及的人,“你们不应该来这的。”
闻千春走上前,替他推开了房门:“我也不想,只是被联盟关禁闭了。”
一股混杂着腐烂、尘灰、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味道直冲鼻腔。闻千春摆摆手,风魔法在抬手间发动,带来一室清香。
地心人不为所动:“你该走了,闻千春。”
被人打了个照面就看透了昊天面具与闻里皮囊之下的灵魂,闻千春毫不在意,“不请我喝杯茶么?”
地心人看他几秒,妥协般走了进去。
木门在身后关闭,漆黑的房间亮起点点微光。闻千春抬头一看,房梁上镶嵌着数十颗萤石,在方寸间努力散发微弱的光芒。
屋内的摆设很简单,一眼望到底。
一组橱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近窗户的地方摆了张小小的单人床。
一股酸涩涌上眼尾,闻千春说不清那是什么:“这两百年,你就住在这里?”
地心人拎着茶壶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是啊,你不是死了么。”
他没对闻千春换了个壳子表示震惊,也没对闻千春复活的事感到惊讶。闻千春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被愧疚装满的气球,悔恨交织。
“我以为你死了,”闻千春说,“所以我去了内阁,后来转去赫帕尔军。”
“对啊,”地心人讥讽道,“去当你的‘天策上将’去了,把过往一切抛弃。”
连同我。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他知道闻千春明白他的意思。
闻千春坐在桌边:“……池春草,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地心人——池春草摘下脸上的面具,那张俊秀的脸暴露在闻千春面前,几百年未见阳光,池春草白得像鬼,嘴唇却红得发亮:“你说这个有意思么?我‘死’之后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闻千春痛苦地捂住脸,全身血管扭成一团,心脏被疯狂挤压带来细微颤栗:“别说那个字好吗?”
他把锁春楼里发现的日记递给池春草,“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华无昼死了?”
池春草垂眸看着桌上的日记,没什么情绪地扯了下嘴角:“锁春楼塌了?”
闻千春点头。
池春草沉默了,他的目光落在闻千春的身上,看得极为仔细,犹如要把面前的人刻近骨髓血液,再也不分离。
一室安静中,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杯中的茶叶浮浮沉沉,在水中间打转,转着转着,忽然落入一滴水。闻千春将茶杯举到眼前,端详着泛起的涟漪,然后被热气扑了满脸。
“闻千春!你能不能快点!闻多断说今天要做鸡蛋面的!”
池春草的身影在山坡上跳着,疯狂朝山下的人呐喊。
被硬拖过来爬山的闻千春喘着气,两只手紧攥一根粗木棍,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你、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呼吸带来刺痛,闻千春没法,憋气三秒,誓要把不长眼色的痛觉神经憋死。
远处苍山连着远黛,高耸入云梧桐树一直望不到头;湛蓝苍穹万里无云,偶尔有两只翱翔的青鸟划过天空。
池春草一身粉色衣衫,跑动间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他从山顶跑下,拉起闻千春的手,长发被束成马尾糊了闻千春一脸,阳光越过稀疏枝桠落到脚下的石台阶上,“快点嘛,一会儿面改凉了。”
闻千春穿着闻多断新给他做的红色山茶花边窄袖缺胯袍漫山遍野地跑,衣摆处脏得不成样子。听见池春草提起闻多断的名字,他下意识整理袍角,却怎么也处理不好上面的污渍,尝试多次无果,闻千春果断放弃,跟在池春草身后朝着树林深处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