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釜酒吧和凤凰社总部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但西尔维亚和多卡斯宁愿多绕几步，也不愿踏足总部压抑的空气。
上周黑魔标记再次出现在东部住宅区的上空，多卡斯比前一阵更忙，几乎抽不出时间与西尔维亚见面——每天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去任务的路上，有时候西尔维亚给她寄的信要过三四天才能收到回音。西尔维亚也并没有感到被冷落，她自己每天也忙得晕头转向，只想忘记那些痛苦的呻吟和斑斑的血迹。于是她们不约而同想喝点烈酒。
“真不敢相信，这儿竟然成了我们用来放松的地方。”多卡斯环顾着狭小肮脏的周遭，感叹道。
破釜酒吧从来不是什么适合放松的场所：油腻的木桌上刻满了几百年来积累的划痕和焦印，玻璃杯壁上总是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垢。墙角那几株不知道靠什么活下来的植物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看起来比大多数顾客还要绝望。
“没办法，”西尔维亚耸耸肩，“这里毕竟在伦敦，回戈德里克山谷太费劲了——我宁愿多睡半小时。”
一个月之前，西尔维亚搬进了现在这个位于伦敦的公寓。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但她快满三岁的小侄女需要更多的活动范围，她自己的工作也越发忙碌，每天通勤往返戈德里克山谷已经变成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搬到伦敦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虽然她二十岁了，已经工作了不少日子，但直到真正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西尔维亚才终于有了种长大成人的错觉。
她没带什么东西过来，除了那台唱片机，连带着黑胶唱片们，这些大约是她房间里最昂贵的物件了。
安顿好的第一个傍晚，伦敦正在下雨。房间还没收拾完，但她累了，索性在纸箱堆里随手拈起一张唱片——这是詹姆哪一年送她的圣诞礼物，她已经记不清了。唱针落下去，熟悉的旋律像从很远的地方打来的电话，从沙沙的底噪里浮出来，填满了整个陌生的空间。
Let me take you down,
'cause I'm going to Strawberry Fields……
伦敦灰白的天光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了同一个颜色：木头、灰尘、旧唱片，还有她。西尔维亚静静地听着歌曲，在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里嗅到孤独混杂着自由的气息，莫名感到怅惘。
Nothing is real,
And nothing to get hung about,
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
唱针在最后一道纹路上反复摩挲，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西尔维亚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应该起身、开灯、吃饭。明天还要早起。
她起身去开了灯。
*
自从来到伦敦以后，她们聊天的据点就从木栅酒吧转移到破釜酒吧。聊天的话题换了又换，但似乎有重力牵引着似的，总是会坠落到各种任务和神秘人身上。
“卢克伍德，你记得吧？”
“当然。那天可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和你一起——”西尔维亚嘴角抽动了一下，“令人永生难忘。”
“但你已经蜕变一新了，西尔，不是吗？”多卡斯咧开嘴，拍拍她的肩膀，“你现在的黑魔法防御术水平一定能拿个O。”
“谢谢——我怀疑战争再持续下去，我都能去当你的同事了。”
多卡斯立刻举起了杯：“我随时欢迎。”
“不过在此之前，”她凑近了一些，“要麻烦你帮我们做两瓶复方汤剂。”
西尔维亚挑起眉毛。多卡斯随即压低声音，向西尔维亚讲述了自己的潜入计划。西尔维亚在听到那油腻的发丝和厚厚的指甲时面露难色。
“梅林，我想你必须做好药剂会非常难喝的准备了。”西尔维亚连忙灌下一口酒，压住反胃的感觉，“不过是不是太冒险了？听起来你们要混进去的地方守卫恐怕比古灵阁还严。”
“总得试试。”多卡斯趴在桌上，把散乱的金发捋到一边。
“我很乐意帮忙，多卡斯。”西尔维亚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只是我这些天我快忙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时间，我想大概得过几个月才能给你。”
“我完全理解。”多卡斯靠在她肩上，两人依偎在一起，“真是没一天安稳日子。讨厌的食死徒！”
“讨厌的神秘人。”西尔维亚同她碰杯，玻璃碰撞发出冷冷的声响。
“说起来，西尔维亚，你现在的守护神可把我吓了一跳呢。”多卡斯直起了身，眼睛里的倦意一扫而空——聊到这些话题，哪怕是在战争期间，也还是能让她们兴奋起来，“你的声音从一头狼口中说出来真是令人心悸，要我说我还是喜欢你的那只小山雀。”
“我也很想念那只小鸟，可守护神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人都是会变的嘛。”西尔维亚朝她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会欣慰于我的成长呢。”
“我的确欣慰于你的成长，亲爱的。”多卡斯挑起眉毛，“我只是有点惊讶，而且——”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有点吃醋，仅此而已。”
“噢，”西尔维亚好笑又心软地揽过她，“我也很希望我的守护神变成瞪羚*，只是我们都不是同性恋。”
“是啊，可惜。”多卡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咂了咂嘴，“我真不愿意理会那些男人。”她抬起手，懒洋洋地挥了一下，把那个端着酒杯、醉醺醺地凑过来试图搭讪的男巫给挡了回去。那男巫嘟囔了一句什么，脚步不稳地拐向了另一张桌子。“一群令人厌烦的家伙，”多卡斯提高声音继续说，“傲慢。自以为是。朝三暮四。”
“完全同意。”西尔维亚附和道。多卡斯早就已经把那个魔法部前任的“光辉事迹”跟她痛骂了三百个来回了——从约会迟到半小时到擅自帮她点菜，从在她面前吹嘘自己的魁地奇技术到被她发现同时给另一个女人发猫头鹰——每一条罪名都证据确凿，每一条都值得再骂一遍。
“你的莱姆斯，”多卡斯忽然转过头来，饶有趣味地问道，“也在讨厌的男人的行列其中吗？”
“嘿，”西尔维亚轻拍了一下多卡斯的手背，脸微微红了，“首先，他不是我的。”
“噢，真的吗？”多卡斯拖长了声音。
“其次，他……是个例外。”
*
指针已经走过下班时刻一个小时，病人才堪堪少了起来。西尔维亚连看了十几个患者，钻心咒后遗症、黑魔法灼伤、被诅咒的器物炸裂导致的复杂伤情。她的腿发软，眼睛发酸，现在只想回家，泡个热水澡，然后一头栽在床上睡到明天中午。
西尔维亚满腹牢骚地推开圣芒戈沉重的大门，抚开被风糊在脸上的发丝，抬起头。街角的灯柱下，熟悉的地方，莱姆斯站在那里，向着圣芒戈这边张望。
他看起来像是在等她。
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望过来，西尔维亚几乎是本能地别过脸去。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诊室里跑前跑后，袍子上沾着不知道什么药剂的污渍，头发从马尾里散了好几缕，脸大概也油光满面。
她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衣角、捋顺头发，试图给自己悄无声息地施几个容光焕发咒。可在莱姆斯促狭的注视下，她感觉自己的一切小动作都被尽收眼底。
于是她放弃了那些徒劳的补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他已经走到了几步之外。
“嗨，”西尔维亚清了清嗓子，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非洲树蛇皮。”莱姆斯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递给她，“又要熬制复方汤剂了？”
“噢，是的，我都忙忘了，谢谢你。”西尔维亚叹口气，心里有种失望在蔓延，她以为他只是想来找她，“其实你完全可以叫猫头鹰给我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