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沈一念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天变了”。
太阳还没落山,天色就开始不对劲。先是西边的云彩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红得像泼了血。接着,那些暗红色的云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飞快地往东边涌去,很快就遮住了整个天空。
沈一念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老黄牛在牛棚里躁动不安,不停地用蹄子刨地,发出低沉的哞叫声。远处,村里的狗开始狂吠,一只接一只,此起彼伏,像是疯了一样。
“一念!”
陈大爷的声音从村道上传来。沈一念转头,看见他快步走来,脸色比天还阴沉。
“别愣着,跟我走。”陈大爷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村里走。
“陈大爷,怎么了?”沈一念被他拽得踉踉跄跄。
陈大爷没有回答,只是走得更快了。
村道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有人在喊自家的孩子,有人在赶猪赶羊,有人抱着被子包袱往村中央跑。王婶抱着二狗子,从家里冲出来,看见陈大爷,喊道:“老陈,这是怎么了?”
“中元节。”陈大爷只说了三个字,但沈一念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从未有过的凝重。
王婶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抱紧二狗子,跟在陈大爷身后。
陈大爷带着他们来到村子最中央的一座房子前。那是村里唯一一座石头砌的房子,是当年为了躲避土匪修的,墙厚门实,还有一个地窖。
“都进去。”陈大爷站在门口,指挥着涌来的村民,“女人孩子先进,男人在后面。”
沈一念被人群挤着往里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大爷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符,一张一张地往门框上贴。
那些黄符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她看不懂,但隐约觉得,那不是普通的东西。
“一念,快下来!”
王婶的声音从地窖口传来。沈一念回过神,顺着台阶往下走。
地窖里已经挤满了人。女人抱着孩子,老人靠着墙,男人站在台阶上,手里握着锄头镰刀。空气混浊,弥漫着汗味和恐惧的味道。
沈一念找了个角落蹲下,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包袱里有那把断剑,还有母亲留下的玉佩。她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握着它们,心里踏实一点。
地窖的门被关上了。
一片黑暗。
只有头顶的木板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没有人说话。
沉默中,外面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狗还在叫,但叫声已经变了——不再是狂吠,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恐惧的呜呜声。然后,一声惨叫传来,狗的叫声戛然而止。
沈一念的心猛地一紧。
紧接着,是鸡鸭的惊叫声,猪羊的嘶叫声,乱成一团。那些声音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了。
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死一般的寂静。
沈一念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她听见旁边王婶的呼吸声,又重又急;听见婴儿被母亲捂住嘴发出的细微呜咽;听见有人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的,停不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
像是有无数只脚踩在地上,沙沙沙沙,从远处走来。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地窖上方。
沈一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停了。
但那种“有东西在外面”的感觉,却强烈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上面,正在“看”着这个地窖,正在“找”着什么东西。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沈……一念……”
那声音不像人发出来的。它很轻,但很清楚,像是很多人同时在说话,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在一起,飘忽不定。
“沈……一念……出来……”
沈一念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在叫她的名字。
那个东西,在叫她的名字。
她本能地捂住嘴,死死捂住,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她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她想躲,想藏,想变成一只蚂蚁钻进墙缝里。
“一念……”王婶在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
但沈一念已经听不见了。
她只听见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沈一念……出来……出来……”
脚步声开始移动,在地窖上方来回走动。一圈,两圈,三圈。每走一圈,那声音就换一个地方,但始终在地窖附近徘徊。
沈一念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一个重物落地的声音,咚,就在地窖门口。
沈一念猛地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地窖的门。
木板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推它。
一下。两下。三下。
嘎吱——嘎吱——
门闩在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沈一念握紧了断剑,手心全是汗。
旁边,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突然哭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只是一声呜咽,马上就被捂住了。但已经来不及了。
推门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动。
沈一念感觉那个东西正在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她以为那个东西会冲进来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那是陈大爷的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