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青丘的废墟上，照在新盖的房子上，照在那些疲惫的战士脸上。他们睡了，有的躺在干草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趴在桌上。他们太累了，从青丘到天墟城，从天墟城又回到青丘。打架，受伤，流血。他们一个人扛着，一个人忍着，一个人受着。没有人帮他们，只有他们自己。现在他们睡了，睡得很沉，像一块块石头。

沈一念没有睡。她一个人坐在山坡上，抱着膝盖，看着远方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不大不小，暗金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香，不是泥土的味道。是铁锈味，是血腥味，是杀气。她没有缩，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无尘会来，九幽会来，他们都会来。她要面对他们，要打，要拼，要死。她不怕，因为有人在等她。但她还是怕，怕他们死，怕他们受伤，怕他们再也回不来。

云骥走上来，坐在她旁边。他的白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握紧，她也握紧。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天边的裂缝，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沈一念说。

云骥点头。“我知道。”

“你怕吗？”

云骥想了想。“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一念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苦，比黄连还苦。“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云骥也笑了。“你也不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起来，扫在他脸上。他没有躲，只是伸出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她耳后。他的手很凉，但她的耳朵烫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口子，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她也清醒了。

“如果明天我回不来……”沈一念说。

云骥捂住她的嘴。“没有如果。你回不来，我就去找你。”

沈一念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掉，又掉下来，又擦掉。擦了又擦，擦不干净。

“你找不到我的。”她说。

云骥看着她。“那我就一直找。找到为止。”

沈一念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扑过去，抱住云骥。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

“别哭了。”他说。“我在。”

沈一念点头。“嗯。”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裂缝。月光照在裂缝上，照得那些金色的光冷冷的，像冰。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样子，站在村口，白衣如雪，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得像冰。她仰着头看他，说“我娘留给我的，不给”。他愣住了，眼中的冷意化开了一点。就一点，她看见了。她以为他很冷，其实他很暖。暖得她心口发烫。

“云骥。”她喊。

云骥看着她。“怎么了？”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跳进洗炼池，没有这些事，该多好。”

云骥看着她。“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认识我，不会认识重九、素还真，不会走到今天。”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对。认识你们，真好。”

云骥看着她，也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们。”

沈一念点头。“嗯。不是第一天，但每一天都很高兴。”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身子，他伸出胳膊，把她揽进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她不想出来。她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敲鼓。她的心也跟着跳，咚咚，咚咚，咚咚。两个人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云骥。”她喊。

云骥看着她。“什么？”

“你后悔吗？”

云骥愣住。“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沈一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快。她的心也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怕，很怕。怕明天他会死，怕再也见不到他，怕再也听不到他喊她的名字。

“别哭了。”他说。“我在。”

沈一念点头。“嗯。”

她松开他，擦干眼泪，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白，很瘦，颧骨突出。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很凉，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他没有躲，只是看着她，任她摸。

“你长得真好看。”沈一念说。

云骥愣了一下。“好看？”

沈一念点头。“嗯。好看。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好看。但你太冷了，我不敢说。”

云骥看着她，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沈一念也笑了。“嗯。不是第一天，但每一天都觉得你好看。”

云骥伸出手，也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不好看，甚至有点丑。但他觉得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你也好看。”他说。

沈一念笑了。“你骗人。”

云骥笑了。“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月亮，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呜呜响，像在哭。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星星也移动了位置。天快亮了。沈一念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快睡着了，很困，但她不想睡。想多待一会儿，多看看月亮，多听听风声，多感受感受他的体温。她怕这是一场梦，怕她睡着了就醒了，醒了就发现他们不在了，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池底，在雾气里，在那些灰白色的骨粉上。她怕。

“别怕。”云骥说。

沈一念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怕？”

云骥看着她。“因为你每次怕的时候，都会握紧我的手。”

沈一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握着云骥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她松开一点，又握紧。

“云骥。”她喊。

云骥看着她。“什么？”

“如果明天我们都活着，你娶我吧。”

云骥的手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沈一念看着他。“我说，如果明天我们都活着，你娶我吧。”

云骥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出一点点光。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