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刚过,田里晚稻熟透了,金灿灿地缀在稻秆上,风一吹,响声都沉甸甸的,压弯了秆想扑进泥里。
田间地头一茬一茬弯腰割稻的背影,手起刀落,镰刀挥得干脆利索,稻秆齐刷刷倒下,再一摞一摞往身后的田埂上码。
半大娃娃牵手从这头跑到那头,捡掉落的稻穗,把农活玩成了寻宝游戏。
这会子,远远见了庄子少东家往这儿走,一股脑儿跑到他跟前献宝,“穗,穗儿……东家吃稻!”“白米饭,好吃!”
沈秀安笑着接一把,逗小孩,“送我了,你们可没有白米饭吃啦?”
小孩下意识撇撇嘴。
这些都是佃农家的娃娃,而下日子再好也没有常吃新米精粮的福气。
收完的稻子分三份,一份交税,一份交东家,剩一份拿到镇上米铺换陈米。往前想也不敢想,连娃娃捡的一粒稻都恨不能添进米袋里,多换两颗陈的。
如今少东家仁善,减了租子,再加酒厂晒场的活计,他们再饿不着肚子了。每逢稻谷入仓,定要蒸满一锅自家新米做的饭,香得叻,吃白饭都香,甜甜的。
多的没有,这一碗能想半年。
娃娃们捡的稻穗,更用不着卖了。一家兴起规矩,发话说捡多少都蒸给他们自己吃,隔日,家家都兴起这规矩。
是以,收稻子时属他们最积极啦!
年长的兄姐们为了讨一口新米,还会买糖与他们贿赂呢!
被沈秀安逗弄的小孩挠挠头,想起爹娘说的没有少东家,他们一口新米都混不上吃……
他松了眉,小心翼翼地把稻穗捧给沈秀安,脸上一半是不舍,一半写满欢喜。
他回忆上半年吃过的白米饭,舔舔嘴巴,“哥哥吃,甜!”
沈秀安笑着拉扯过娃娃一顿搓揉,“自个吃吧,这点都不够我溜缝的,你看看那边,你家稻谷堆,一半都是本公子的!”
小孩不听,铁了心往他手里塞,塞完就跑,和小伙伴们继续捡稻穗大业。
沈秀安双手托着一捧扎人的稻穗,心尖刺刺麻麻的,“哎,这……这可一点都不威风。”
他今日一身绯色窄袖骑装,腰间束金丝革带,脚上蹬皂靴,满头叮铃当啷的玉石亦收起了,仅以白玉冠束发。玉是好玉,水头足,质地上乘;衣料亦是上好的苏绸,袖口和领边都绣着金色暗纹,处处矜贵,却较往常利落。
今儿可是邀了玉楼哥哥他们打马球,给阿晏特训来的。
稻田不远处有块空地,他吩咐人临时搭了一个简易马球场,两端各架了一张网子,又从县城马场租了几匹骏马,采买了球杖、球和护具等。
这两日先练练,组局给自己过过瘾,顺便让阿晏学着点。
他,盛京第一霸,一贯是打马球的好手!
然,他前脚才夸说自己未曾有过败绩,后脚就被塞了满手的稻穗……好像不是很有说服力。
怪他打扮太素啦,眼下一身劲装,捧着稻子,说要去地里巡视竟也合适。
章祐鹤笑着上前接过他手里稻穗,塞进自己衣兜,“灵骁大侠人见人爱,这一捧米,一会可得吩咐灶房单煮给你吃。”
沈秀安把手伸到他袖子上一抹,“是呢,都怪我太受欢迎。那你可得兜稳了,洒了丢了唯你是问。”
章祐鹤讨赏,“那我若赢了马球,少东家可否赏小的一口甜米饭?”
沈秀安轻哼一声,下巴快扬到天上啦,“想赢我,没可能的!”
比武艺比骑射比拳脚,他或许都不是最佳,但论马球,他称第二,谁敢争第一?
想当初他幼时驾车摔下马,躺病床大半月,迟迟不肯再上马背,直至接触了马球,方才忍着经年累月的疼痛阴影,重新学会骑马。
往事不提,他转身挽上杨小叔和玉楼哥哥,叫嚣着要对面的臭汉子们好看,拜倒在他们骑装下。
今日马球赛,四对四,他和竹子、杨岙卿、凌玉楼,对阵章祐鹤、凌玉璋、康宝丰和叶襄。
铁川做裁判,专治搞小动作不守规矩的,笛子和穗哥儿一人负责打鼓,一人负责摆弄旗帜,凡有进球便击一声鼓,哪方进的在哪方插一面小旗。
因着康宝丰自幼无人与他做伴,他是唯一一个没接触过马球的,开打前一堆人围着他教规矩,幸而骑马毋须从头教,就是骑得不大好看。
他小爹反而年轻时在书院常与同窗比试,比做儿子强不止一星半点。
杨岙卿客气道数十年没打了,同宝丰差不了什么,可一上马一握球杖的架势,便远胜许多。
康宝丰一身粉色骑装,趴在马背上,横着球杖看他小爹,一脸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