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掌心,空无一物,连半点泥痕也无。洞穴仍是那座洞穴,石笋仍是那些石笋,岔道仍是那些岔道,仿佛他从未动过分毫。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众人望着他,一时俱静。雷无桀张了张口,被唐莲按住了肩头。司空千落将银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磕在石面上“铛”的一声,在洞中荡了两荡,复归于寂。
萧瑟抬眼,环视四周。谢宣立于数步之外,一手拢袖,一手搭在书册边上,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身上。姬雪倚在一根石笋旁,银发在昏光中泛着冷白,视线越过萧瑟的肩头,投向洞穴深处。无心盘膝坐于一方平整石面之上,双手搭在膝头,双目微阖,呼吸匀净,似在调息,又似只是不愿卷入这片沉默。
恍然想起,和尚应当也知道什么,关于那女人倒戈、和她的目的,可眼下却非时机。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最终落回脚下。那缕细流仍在,依旧无声向西渗去,与初来时别无二致。他看了一会儿,顺着水痕的方向,迈出一步。
“萧瑟。”雷无桀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萧瑟未回头,只抬起右手摆了摆。雷无桀便住了口。
他沿水流而行。水脉细如游丝,在碎石与泥土的缝隙间蜿蜒,时而隐入某块岩石底下,又在数寸之外重新浮现。
行至一处,他倏然驻足。
洞中空气凝滞如死水,连尘埃都不再浮动。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眨眼再看——那光仍在。
是一棵树。
根须扎入石壁之内,主干顺着岩理攀援而上,枝丫在顶端舒展开来。树形并不完整——一半隐于石壁之后,另一半融入洞顶的暗影,只能窥见从岩表露出的一段躯干。但枝上花开得满满当当,每一朵皆饱满如初绽,色泽是极淡的素白,边缘近乎透明,在自身散发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珠泽。
玉兰。
辨认出的那一刻,一片花瓣从枝头悄然坠落,无牵无挂,悠悠旋转着,掠过垂悬的钟乳,穿过石壁裂隙透出的那缕光,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花瓣触及肌肤的一瞬,一股极轻的温热漫了上来。
他垂眸看着那片花瓣,忽而忆起许久之前的一个梦境。梦中亦有玉兰,满树白花在黑暗中莹莹生辉,他伸手去碰,花未落,只是像被惊醒了一般微微收拢,又缓缓舒展。
“在破碎以前,将此身埋与尘埃里。”
他立在石壁之前,掌中花瓣犹带余温。洞穴深处传来极轻的滴水声,一滴,一滴,迟缓而均匀。
身后响起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却知是雷无桀。
“萧瑟?”
声音在洞中比平日收敛了许多。他走近几步,停在萧瑟身后,不远不近。
“你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我们还以为你走丢了。”
萧瑟未答。他低头看着摊开的掌心,花瓣仍静静停在那里,边缘微微卷起,像一句尚未说完、便又咽回去的话。他想握拳将它收起,又怕揉碎了它,终是未曾合拢手指。
“那是……什么?”雷无桀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郑重。
萧瑟终于抬眼,望向那株嵌在石壁中的玉兰。
原来如此……。
“好美的玉兰。”司空千落仰头轻叹。
姬雪走近:“这洞窟之内,怎会有玉兰生长?”
“不会。”谢宣道。
“什么?”姬雪侧目。
“不错——山洞之中,不会有玉兰开放。”萧瑟语气笃定。
雷无桀叉腰:“你又来了,说话云山雾罩的。”
“庄生晓梦迷蝴蝶。这一切,皆是虚妄。”萧瑟屈眼,“这洞天、所谓阵旗、玉兰,都只是我们的想象。此阵无解,只因我们的想象成型,便再也无法改变。”
偏见成型,便无法改变……
“也就是说,我们出不去了?”司空千落问。
“不。只需等到百里城主梦醒。”萧瑟目光转向酣睡中的百里东君,“可我总觉得,莫衣布下此阵,另有深意。”
雷无桀焦躁道:“可这样一来,岂非要坐以待毙!”
“正是。”萧瑟道,“既已知用功无用,便该‘坐以待毙’,养精蓄锐。”
话音方落,洞外雷声骤起,如千军万马奔涌而来。狂风大作,裹挟着海水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雷无桀高声道:“那鬼仙开阵了!”
第二声惊雷炸响之时——百里东君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先活动了一番手腕,又转了转脖颈,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目光扫过众人,在唐莲面上停了一瞬,又在谢宣面上停了一瞬,最终落在萧瑟身上。
“师父!”唐莲喜不自胜,其余人也面露希冀,满心盼着这位雪月城大城主能一举破阵,“师父,可有破解此幻境之法?”
只见百里东君已从石台上起身,长长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方才悠悠道:“不是我说你,好歹是我百里东君的徒弟,区区阵法便拦住了?”
——你不也被拦住了么。萧瑟腹诽。
唐莲抱拳躬身:“的确是弟子无能。”
百里东君一脸失望:“真没意思。木头似的,开不起玩笑。”旋即正色,“你方才说,想象成型?”
不等萧瑟回应,他抬起右手,低头凝视掌心。那双手常年酿酒、握剑、出拳,指节粗粝,掌心覆着薄茧。他看了片刻,五指缓缓收拢,握成拳。
“既是想象——”他转过身,面朝洞穴深处那株玉兰,“那便用拳头来破。”
一拳轰出!
自拳锋触及之处起,那株玉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宛若冰面绽开的第一道裂纹。裂痕沿树干向上蔓延,掠过每一根枝、每一朵花——整株树自根至梢,一寸一寸碎裂开来,化作细碎的光屑,纷纷扬扬,如一场倒溯的大雪。
“我记得这玉兰是顾御诸钟爱之物。此处有她的相好?”
无人应答。萧瑟本是想说的,但他自认为不是她的什么“相好”,太难听,却又不知道应当叫什么。
百里东君哼笑一声:“不管是谁,替我道个歉。”
光屑飘散之际,洞穴的轮廓亦开始变幻。石笋、钟乳、岔道、暗河——所有形态在同一瞬间变得柔软而模糊,如被水浸透的墨线向四周晕染开来。而后那些涣散的线条重新聚拢,凝结成另一番天地。
洞穴消失了,而他们站在海边。
风烈如刀,挟着暴雨从海面卷来,扑在脸上咸涩冰凉。天色如铅,云层低垂欲坠,海面翻涌着灰白的浪脊,一波接一波地撞击岸边礁石,碎作漫天水雾。
萧瑟摊开手掌。
那片玉兰花瓣不知何时已然消散,但掌心仍留着那一瞬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