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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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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瑟!”司空千落拽住他,“不能去!”

他回眸:“千落?……”

“那根本不是她!”司空千落喊。

“不。”萧瑟回过头去,再望那白影,“她从来如此。”

少年曾问:“夜荼这样重,是何物所造?”

她笑言:“是我师父的脊骨。”

自皇叔死去,她计划着这一天。她知道世间不死之人惟她与莫衣,却无法找到他的薄弱之时。她知道叶若依与莫衣其妹的联系,故利用叶若依对自己的交谊带她前来。她安排萧瑟的愤懑心绪,令他对战暗河时重伤濒死,便借机入这蓬莱,再利用莫衣的执念,最终将他制成替自己承受天罚的不死的容器!

至此,什么补魂之术、改易命格,于她而言不过信手拈来。而莫衣将永远承受本该落在她身上的天罚,而他自己无法死去、无法醒来、无法逃离。

再回神,她用自己玄黑外衣包裹住莫衣鲜血淋漓的胴体,负在后背,沉重而轻盈,她翩翩地落了下来。事已至此,何必保全容器的尊严?萧瑟心绪缠乱。

掀掌,漫天铅云一哄而散,随即风淡云轻,天光漫地——一夜了,远方晨光熹微。再掣掌,雾散,浑浊尘土浩然无存,草叶林木之清气滑入鼻腔。

几日来心如止水的萧瑟,如今心跳如雷。不禁地先她一步前行了过去。

他承接住她伸出的手,那双手没有任何改变,盈润、短小,温凉。

她只歪歪脸,面上云淡风轻,还是寻常语气:“这次回去,可能好好睡一觉了。”

还是这般散漫态度,让人生不起气。

萧瑟面无表情:“你明日睡醒,就该为我送终了。”

刻薄、亲密,带着生死玩笑。

她才想起似的,抽出了手,没有多余的话,继而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点极淡的银光,轻轻点在他眉心。

那点光像是春日里第一滴融雪的水,顺着他眉骨的轮廓滑落,渗入皮肤之下。起初是凉的,凉得让他微微一颤;然后那凉意渐渐化开,变成一种极轻极缓的温热,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像一条被冬天封住的溪流正在缓慢解冻。他感到锁骨之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根被断裂的隐脉,正在被一根一根地接续。像极细的针、极轻的线,把散落多年的碎片重新缝合。

他微微吸了一口气,那道气息落进胸腔,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深、都稳。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因为隐脉断裂而连水杯都握不稳,此刻却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这隐脉算补好了,只是为此也将你原本逍遥天境的内力尽数化去,你可有信心重来一遭?——不必答了。问得多余,我自然信你。”

顾瑾匀收回手,又走向叶若依。叶若依被放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雷无桀正半跪在她身侧,一手托着她的后颈,怕她的头磕在石面上。见顾瑾匀走近,他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顾瑾匀蹲下来,掌心覆上叶若依的额头。银光比方才更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层薄晕,顺着她的发际缓缓流淌,渗入她的眉间、颧骨、下颌,最后没入她的心口。叶若依的眉头原本在昏迷中微微蹙着,此刻渐渐松开,嘴唇的苍白也在一点一点地回暖。她眼睫颤了颤,像是即将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只是还没有找到醒来的力气。

雷无桀低下头,把托住她后颈的那只手放轻了一些。

她再度回眸,便是齐天尘默立于此。

两人相对,齐天尘微微摇着头。顾瑾匀垂眸,语气极轻:“多谢你。”

齐天尘缓缓道:“真仙不必言谢,……只是贫道,有一事相求。”

“你也觉得,我有些残忍?”她带些自嘲的笑意。

齐天尘不语。

“是啊。”百里东君却说话了,“其实那莫衣不过是想复活他的妹妹,显然罪不至此。你太过了。”

顾瑾匀叉腰道:“你也训我?”

百里东君摊摊手:“实话啊。”

顾瑾匀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别伤天尘的心了,他这岁数的人最容易伤心!”她转对齐天尘时,又正色。

“愚者说永恒,而死亡是世间唯一永恒。我与莫衣永无此境,如今将他迫至此境地,你当不好受。……方才鬼门大开,我将自己一魂五魄注入其体内,而他本身的,我已同其妹魂魄投入这蓬莱万物中安生。”

“他余下魂魄永恒受难,你又当如何?”——齐天尘的追问,直指她付出的另一层代价。

“我当永承此重。”

她的一魂五魄,将与莫衣同难。

“是我师父的脊骨。”

月盈则亏,万物皆有代价,永以血泪缅怀,此言印证。

萧瑟不禁问:“既然如此,何苦呢?”

顾瑾匀回首:“你与叶若依之病需治、天启之事需查、暗河需整、四城需震、假命需摧,况且——我太疼了。”

轻描淡写……萧瑟垂眸。

若真能将执化为水,鬼仙莫衣于蓬莱隔世数年,不曾与在野朝堂周旋,故只是一泽渊;顾瑾匀于皇城内外沉浮千年,与在野朝堂、江湖庙宇、生者亡者皆有过招,故她不止是渊——她曾是山洪、是暗河、是雪水初融的溪流,最终汇入一片静默的海。

若真能将执化为水,那她便是水本身:能载舟、能覆舟、能润物、能蚀骨。她流过的地方,都被她改变过形状;而她自己也在这流动中,不断消融、重构、再消融——直到她成为一种连时间都无法命名的存在。

御诸御诸,太满太重,何以双肩承下山河执念?究竟是谁取得这么个名字?害了她。

他大病初愈,却前所未有地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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