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松一震:“有那么浓?”
“是啊,不然我怎么进来的。”
李凡松听言,紧点了一支香,又将远些的窗子打开。
无心似有离意:“今日之事,小僧权当没看见。”
“小和尚,”顾瑾匀叫住他,“我有一事相求。”
无心合掌:“无论作为无心还是叶安世,承蒙姐姐的养育之恩,也似乎不该拒绝。只是天道营生,我确实没那个胆子。”
“精怪……”顾瑾匀摇摇头,“只是想拜托你,随萧瑟入了那蓬莱,我法成,也莫要为我开脱什么了。”
无心稍加思索:“萧瑟和叶若依倒好说,可那几位,你应当也了解,何必自毁信任?你亦知道,这对萧瑟不算好事。”
“是啊,我亦顾虑在此。然而他们不去以理解我的方式了解萧瑟,萧瑟也不过还是老样子,命是要交的,心却没有想象中近。……该说不说,他果真与你最相和。”
“我看,与李道长也很相合。”无心一笑,“你也真是铁石心肠。……好,我答应了。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姐姐保重。”
“费心了。”
“客气。”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白衣的下摆扫过舱板边缘,随即把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很快被船身晃动的声响和夜浪的低吟吞没。
舱内重归安静。油灯已经燃到了底,火苗正在慢慢变小,在壁上投出最后一小圈暖黄的光。
李凡松再次伸手接住她向前倾倒的重量时,她整个人已经软了下来,额头抵在他的肩窝里,吐息间带着极淡的血腥气,被她身上那股杏花苦香压着,像一层薄薄的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乱,却又似乎很简单。书到用时方恨少,他说不出来话,可听下来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不道德不光彩、阴险十足了,可一想到师父还要受这种苦,就舍不得她。师父让自己到三蛇岛前就离开,是不想让他知道,如今全说出来了,师父的顾虑又是什么呢。
“听萧公子说,三日后有场死战?”
顾瑾匀点点头:“尘儿道是官兵,我看来又是暗河。死战不至于,只是萧瑟想要吓唬沐春风让他知难而退的,可前路未知,也保不齐出岔子。……”她吸口气,“待出了三蛇岛,就别跟着了。为师为你传些内力,若是可以,便御剑回中原罢。”
师父这不是商量的语气……。他不应。
“凡松,你今年几岁了?”
“凡松虚龄十九了。”
她叹气:“你太年轻了,凡松……你若长十年再来见我多好?”
李凡松佯装轻松:“就算徒儿再长十年,也要在十三岁就遇见师父。”
“我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的。……千年前,我辅佐过一名皇帝。”
他摆出往日听她讲故事时的态度,开朗问:“竟然?”
顾瑾匀点点头:“‘辅佐’尚且干净,我可以是臣子,可以是床伴、医师,却也是雠敌……他遇见我的年纪也是十三岁,那时我亦救了他,也不知该不该悔,他应我见君不拜,永不受拘。十年后将乱世拼合,列国不再纷争,却因那一面的执念又封印我尽数力量,将我囚于宫中……建朝前的一次政变,策划者被施以车裂极刑,父族、母族、妻族尽数诛灭;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人皆枭首示众,对主要参与者同样施以车裂并灭其宗族。”
他问:“皇室的人,莫非都这样?”
她摇摇头:“我不知。但他那时只剩了三年的寿命,暴政数年,举国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我亦知他只是个可怜可悲的孩子,他的孤独和骄傲,皆是萧若瑾万分不及的。纵使他追杀良人,以亲人胁迫,我亦想为他尽责。他要我恨他,我问为何,他说:你们恨了朕,朕自由。”
李凡松心感一刺。
“何为自由?”顾瑾匀有了哭腔,“称帝便自由么?永生便自由么?被我手刃便自由么。生为人皇,他要的自由无人能给。而他本该自由的孩提时却作了亡命徒!天上欠他,便用这天下弥补。可他的幸与福早就飘忽了。……”
“他临死前将遗诏托付给我,我襟前满是他咳出的黑血,我却早已司空见惯。我只知道保住他的继承人,可我终究晚了。”
这世间谁能懂她呢?——谁来懂她呢。“师父……”
“何为自由?凡松,你真的太年轻,承不下我,我要同你说抱歉……”
李凡松摇摇头:“可若连凡松都承不住,师父岂不是要继续憋闷、继续流泪?流这种怨一样的泪……”
他却忽然知道她允许他靠近,是付出多大的代价。她利用他他知道,可她的不愿与顾虑如海般深沉,她绝不想这般心绪难解,却偏是允许了自己。
师父,什么时候才能问你?让凡松随你入了神仙籍罢……他收紧了臂膀,只想再温暖她一时。
那日她让他索求些什么,他只是要了一个拥抱。
他说那日在青城山下,真想抱抱师父,却怕抱了她,自己就对不起另一个师父了,难受了好一阵。如今便让他如愿以偿罢。便抱了她一下。
那一下就震得他差点受不了,闻见师父发丝里的香味,手上是柔软的腰背。反应过来自己在抱她,那心跳声一定被师父听得一清二楚。更丢人的不过是抱得忘乎所以,师父挣了两下还挣不开,他吓得差点扇了自己两巴掌,骂自己臭不要脸。可那时他才知道师父的身子多软,才知道自己对师父已经僭越了。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是让他更想听师父说话,让师父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希望师父好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可怎的就不能既是佛,又是魔呢?
和无心的话他听进去愣是半天想不明白。师父是正是邪?是佛是魔?说自己被蛊惑了也不为过,因为听完师父的话,却又只觉得她是个心软容易伤心的女人,何必非要为她所行之事找些理由?她做了就是做了,既然没害他在意之人,谁还管其他的呢。
师父,徒儿倒想请教,若雪月剑仙与她一般邪性,你是要同她遁入,还是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