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台上你哭得很急。只是一曲的时间,你认为泪已流够了么?”
不够的。但他无法再令自己软弱下去。再哭,又有何用?他时常告诉自己这便是政治,他八岁便双手染血,如今只是又回到了这处泥沼中。
那夜唐莲坐在屋檐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萧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酒壶的距离,不远不近。
“大师兄,你有心事?”
唐莲没有回答,仰头灌了一口,把酒壶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比起他少年时在宫中喝的贵酿,口感逊色不少,可一喝便想再喝下一杯,不停地续。苍山的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气息,冷而干净。
“我生在唐门,师父把我送到雪月城,说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六年,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唐莲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是我要等的那个人吗?”
萧瑟把脸埋进那处凹陷里,布料有她身上那种杏花苦香,混着他自己呼出的湿热气息。
他未曾闭眼,也未曾眨眼,面色几乎如凝住的泉,生而死。漆黑的语言在耳边,只需谛听。
“傻孩子。”她的手指忽然探向他眼睫,以拇指轻柔划蹭,将湿润涂抹开。“草木走石亦流泪,你这般憋着,白日里难受怎办?我明白那种感觉,那股海潮不曾给人预兆,便只是一日的某个时刻冲撞开心门,令你淹溺,令你无故刺痛。”
那个沉稳庄重的雪月城首席大弟子,掌心摊开,指尖刃银光一闪,挡下了冥侯的巨剑。从那以后他就被称作大师兄,仿佛这个称呼不是一种身份,而是一种承诺——只要他在,就没人能越过他去碰他身后的人。
承诺,其实是最重的东西。重到哪怕他自己快要撑不住了,也会先撑住你。重到哪怕他已经不在了,你还能感觉到他撑过的那股力。
唐莲死了,一首挽歌不够,千金葬礼不够,一条人命乱世说轻贱,可什么都抵不上。他为他办丧是真,借此笼络人心亦是真,他愧怍,她什么都知道。
“在千金台,你哭了么?”——你演了么?萧瑟竭力平稳。
“没有。”
他心口一震,一瞬间的爱意几乎要逼他猛烈吻上她。他究竟想知道——她怎能看得如此明白!……
顾御诸不以为意:“小莲他是个好孩子。犹记我同你们遇他,缘分便就此勾连了。你与他喝过的酒是怎样的滋味,你可还记得?”
只是在她侧怀颔首,被褥间蹭响。
“待你不再悲伤,该多去安慰千落才是。长风不在,她性子倔强,与小莲相识六年,她比你要难过。”
“好。”他应。她不知道,几日来他已经与司空千落谈过多次,听她回忆起与唐莲的旧事,仿佛安慰她也是安抚自己,司空千落的泪他也见过。只是解释起来,却也太无趣了。他时常认为,她拿他当孩子的时候,是最无知的时候。
但,还在乎什么呢。不纯粹的她替他纯粹。他在一个女人怀里得到了平静,这就是眼下。
“别怕蹉跎。”
“嗯。”
她就是这种女人,让他百倍的沉重,又能令他轻盈如赦免。
“我有些恨你。”萧瑟说。
“恨下去罢,楚河。”
为何她还是爱唤他楚河呢。
“那爱呢?”
“……若能对痛苦视若无睹,便爱罢。”……
晨起洗了八次脸,红痕才淡下去,顾御诸还为他敷了些粉,萧瑟闹腾着拒绝,说他敷粉岂不是侮辱了这张绝世帅脸,一看镜子,肿就不说了,红得自己觉着丢人,只好让她“略微”、“轻微”、“稍微”敷一些“薄”粉。
随即被萧瑟留着用了早点,便带李凡松离了永安王府。
眼下萧瑟脱下了他的那一身狐裘,换上了一身青衣蟒袍,他双手拢在袖中,望着天空中的飘雪。
雷无桀站在他的身边,用手捻了捻萧瑟的新衣服:“他们一个叫白王,总是穿白衣服。一个叫赤王,喜欢穿红衣服。你那么喜欢穿青衣,为什么不封你为青王?”
“我在想事,别烦我。”
雷无桀琢磨着,挠了挠头:“这天启城,真比江湖要麻烦多了。”
“有什么麻烦的?”司空千落持着长枪跃过屋檐,从外面掠了进来,惊起一地飞雪,她长枪一甩,“来一个打一个,来十个打十个,来一万个打一万个,还怕了不成?”
“千落师姐,有时候我还真是羡慕你。”雷无桀笑道。
司空千落不解:“羡慕我什么?”
“多亏了有你在,我才显得不是那么没脑子的人。”雷无桀说道。
“你找死!”司空千落拿起长枪就追了过去,雷无桀急忙拿起剑就跑。
“千落好像很喜欢你。”叶若依幽幽地说道。
“我觉得她就是喜欢我,没有好像。”萧瑟坦然道。
叶若依大呼了一口气:“萧瑟,你改了名字,也还跟小时候一样不要脸。”
萧瑟看着那被司空千落追打着的雷无桀还时不时扭过头来往这边看一眼。“至于雷无桀,他好像认为你喜欢我。”
叶若依摇头:“比小时候更不要脸了。”
“但我知道你也喜欢他,在雪月城你和他共舞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喜欢他了。”萧瑟笑了笑,“你知道的,我看人很准。”
“那你看自己准不准?”叶若依问道,“你真的只喜欢顾婶婶么?”
“别想让我改了,若依。这辈子就是这么回事。”
“一辈子的事,怎么说得准呢。”
“我若是那种喜欢风月的人,八年前就纳妃了,你不要小瞧我。”萧瑟无奈道。
“纳妃?纳你的叔母为妃么?”叶若依却不依不饶。
“你不懂。”萧瑟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不以为意:“我不骗你,有段时间,我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镜子说一声叔父加油。”
叶若依摇摇头:“还更无耻了。”
萧瑟无奈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叶若依用手指敲着下巴:“所以你喜欢□□。怪不得对千落这种类型淡淡的。”
“不喜欢!”
“是么?想来,顾婶婶也算得上极品。”叶若依循循善诱,“那种看起来高冷、远看像仙、走近了发现胸大腿长、抱着软、头发香、躺下去会压出印子的女人,谁能抗拒呢。”
“……”怎么越来越粗俗了这丫头。
“而且经验丰富,懂得把握,想必枕边也教人□□……”
“……”萧瑟已经感到双颊发热。
“看遍红尘心思细,知道你要什么,能给你兜底能给你安慰,听你诉说心事替你答忧解惑,时而几滴泪让你看见,满足你那种被强者依靠的兴趣……”
“……”
叶若依叹气:“真的不喜欢?”
萧瑟却暗诽,你知她的美,知她的温柔细腻缱绻潇洒,却不知她孤绝放肆不安定,不知她瞒你骗你利用你,不知她何时来又何时去、爱你爱多久又多深。大事她兜底小事你买单,还要听外人絮叨嚼舌根,这种老女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她的愿景听上去好生伟大,可她自己都看不清究竟是自己对那些凡俗之人的恨而去为自己寻找所谓假命,还是真正幼稚而执意反抗的命。她要斩的从始至终是执念所成。
尤其想问那道士,这种女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