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自王府请安回宫,一路沉默无言,行至宫廊深处,二哥斟酌良久,终是迟疑开口,轻声试探:
“楚河,七叔母……唇角是否有一颗小痣呢?”
萧楚河瞳孔骤缩,一顿,问:“二哥为何这样说?”
“噢,我能看见的时候,曾与一名女子交了朋友。似乎不像宫女。只是认为叔母的气息与那名女子相近……”
“是什么样的女子?”萧楚河试探道。
萧崇想了想,道:“她有着珠玑似的白发,暗金色细眼和唇角小痣。装束呢似江湖女子,我看些许似书中说的白发仙人,极美、极轻……”
萧楚河脱口而出:“叔母怎会是仙人呢!……”
萧瑟颦眉。
昔年他总以为,自己年少隐忍、掩饰得当,瞒过了温柔通透的二哥,没能让二哥成为那个与他一般想靠近叔母的人。可如今回望,何其可笑——二哥怎会不知顾御诸叔母就是那旧日仙宦?他只是试探自己对他们这位叔母的心意罢了!萧崇便是这世间第一个知晓萧楚河对叔母心意之人,而那年他方十岁,二哥不过十一岁。
楚河,你是不是也看见了她?你是不是也在意她?你是不是…和二哥一样?
二哥如今虽已纳妾,却从未迎娶正妃。萧瑟知道他绝不欲顾御诸屈身那庸俗之位,但那只是一种象征——象征他心中唯有一个人!
他不怕那女人去见宣妃,反而不希望让萧崇再见到她。可事已至此,又能奈何呢?那女人对萧崇的心思,他亦是明白的。
然而二哥的眼疾,定是要治的。这些年来天启城中几桩旧事缠绕心头,都成了与那女人的缱绻夜话,她便知他从未放下过,琅琊王案、毁他经脉之人、叶若依的病、二哥的眼疾,都因她一件件解开……
风雪渐收,暮色沉沉压落天启城楼。
萧瑟辞别雷无桀,独自策马折返永安王府。一路长街寂寂,满城风雪落尽寒凉,千丝万缕尽数压在心头,落停在王府朱门之前。
他弃马入府,屏退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庭院之中。晚风穿庭,卷起满地碎雪,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终是入屋与叶若依坐等来讯。不知过了几时,院外骤然响起利落的破空之声。
“是千落回来了?”叶若依道。
萧瑟方要推门迎接,手刚触到门沿,院中那道破空之声便已落定。
不是司空千落。那风声太稳,落地太轻,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他叹口气:“是顾御诸。”
叶若依应了一声,萧瑟推门,只见她的身后,李凡松正从檐下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只是换了身藏蓝劲装,显得更为干练沉稳。不见外伤。
三人入屋,徐管家备上热巾,两人略作整顿。
这下总没人说我是道士了!李凡松拍拍衣裳,随即伸个懒腰,抱怨道:“还是有认识的人舒服啊——这两天累死了。”
顾御诸解释道:“凡松昨夜外伤严重,我带他到白王府疗伤。今夜回来,是得知金榜换榜一事,此外通报一声,一日后我会去替白王医治眼疾。”
萧瑟饮茶:“华锦近日亦在天启城中,若需助力,我可以让人请她。”
顾御诸点点头:“再好不过。”
“若依有一事与婶婶相询。”叶若依道,顾御诸应声,她续道,“婶婶是如何得知,暗河对天命斋、太师府的行动,还能提前安排李道长相助的呢?”
李凡松佯装镇定。话说萧公子他们不知道师父面见苏暮雨的事,这么看叶姑娘也太恐怖了……所幸还玩不过师父。
“我既然先你们得知暗河真正的雇主是谁,便也能猜出他们的下一步行动。”
话音刚落,又一声破空。这次不轮到萧瑟前去,司空千落衣袂沾着点点雪沫,袖口、枪穗上还染着几星暗红血点,发丝微乱,就这般推门而入。
踏入前厅,见萧瑟独坐灯下,神色沉凝,她收了一身杀伐戾气,开口:“苏暮雨、和先前的慕凉月都来了!”
“苏暮雨?”萧瑟屈眼,“你如何能在他手下全身而退?”
“因为太师的护卫是杀人王离天!”
杀人王离天,曾经江湖杀手榜上连续十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就连最为神秘的暗河都有数名杀手死在他的手上,一度让整个暗河都黯然失色。后来在奇雷山,遭遇几十名高手围攻后身受重伤逃离,生死不知,下落不明。原来被收入太师麾下。
叶若依听司空千落转述,惊色难掩:“没想到赤王真的如此放肆!”
“谁都知道董太师不涉权争,从不会支持某个皇子,当年明德帝登基前一样,如今也一样。杀他不会有半点影响,但整个朝堂和天下却会犹如遭受重击。”萧瑟说道。
“公子,有客人来了。”徐管家站在正厅口,恭敬地说道。
“哪家的客人?”叶若依问道。
“是那位替皇帝治病的小神医,还有青州沐家的三公子。”徐管家答道。
萧瑟与顾御诸相视,随即颔首:“让他们进来吧。”
华锦悠哉悠哉地走在前面,沐春风背着一个小药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着实把萧瑟给看呆了。
“这就答应他拜师了?”雷无桀挠了挠头。
“华神医。”萧瑟起身唤道。
华锦眉头一皱:“这怎么听着像是在叫一个老头子?”
“叫我师父神医就好。”沐春风清了清嗓子,说道。
华锦很满意沐春风的话,踮起脚拍了拍沐春风的肩膀:“说得好。”
沐春风急忙弯腰迎合华锦的动作:“谢谢师父夸奖!”
萧瑟走上前问道:“神医,我父皇最近的病如何了?”
“心病不除,百病难医。你父皇的病我早就治好了,但是总会复发,怕是心里的事放不下,但我怀疑,宫里还藏着两位神医。”华锦皱着眉头说出了自己的猜想,“这两位神医,似乎暗自争斗,谁都不让谁。”
“其中一位神医,就在此地。”萧瑟道。
“哦?这你都请来了。”华锦饶有兴致,“我到要看看是哪位……”
方回首,见着那齐紫身影,如旧从容。
“是我呀。”她佯装娇俏。
“师祖?!”华锦大惊。
“啊!”沐春风急急跑来,喊道,“顾太师祖!”
萧瑟扶额。李凡松挠挠头,心想:他是不是应该叫我师叔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