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应如是是如何知晓的,许悠宁并未过问,反而又回答了她接下来的几个提问,见她离去前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十分欣慰。
应如是将她生病失忆的节点与贾府出事的时间线相互比对,发现二者竟然若合符节,如此就算眼下并无直接证据,但她也有了七成把握,剩下的三成便落在许汝成身上。
在未见到他之前,应如是一直将他视为最大的变数以及最难越的关隘。
事实证明,应如是的直觉对了一半:变数为真,关隘却谈不上。
他轻易便承认许悠宁就是当年贾府唯一幸存之人,并将矛头直指孙茂,声称他便是当年贾府灭门以及饷银造假的主谋,除此之外案情还涉及吏部、工部的两位大人。更有甚者,他提及了那个一直存在于应如是想象中的组织。
当所有事情被他一一揭露出来,应如是仿佛看到了一个濒临深渊且摇摇欲坠的北商王朝。
一时间,她气血翻涌,神情既悲且怒,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你既知内情,为何眼睁睁看着莫将军无辜惨死?”
这句话似乎刺穿了他的内心,许汝成脸上是难以言喻的苦痛之色:“难道是我不想救吗?如果这世上有法子可以将他救下,即便舍弃这身官服甚至这条命又如何?可莫将军被押送京师之时便已经存了死志,除非陛下降下赦令,不然他是不会独活的。”
同为武将的应如是自是明白他的意思:对于武将来说,忠心便是他的安身立命之本,若连君王的信任都失去了,那还有何颜面苟活在世?
“那你为何现在将这些事情告诉我?”应如是又问道。
许汝成眼中隐有泪光:“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人,此人需心志坚定、不畏强权、有勇有谋、敢于直言,将军便是我选定之人。”
应如是听他说完渐渐想起过去一些曾被她忽略的细节,比如在刑部大牢中他说过的那些在当时听来不知所谓之言,还有那日与刘舞起夜探刑部寻找卷宗,明明被他撞见却安然无事,此刻也有了答案。
原来他早已暗中谋划好了一切,只等着自己按照他的指引一步步走入他布下的罗网。
应如是心中说不清是喜是悲:“许大人高看在下了,您有如此心计,甚至暗中蛰伏多年,为何不想着自己寻找机会奋力一搏,反倒将一切希望寄托在我一个外人身上?”
许汝成苦笑了一声:“将军谬赞了。想当初我也曾满怀雄心,但进入组织后的这些年,见惯了他们用尽卑劣的手段清除异己,曾经几次设法阻止却都以失败告终,直至现在除了知晓组织的一些成员外,依旧对贵人的身份一无所知,便知此生想要剿灭他们怕是不成了……”
在应如是眼中,此刻的许汝成不再深不可测,只是一个因背负太多东西而心力交瘁的失意之人。
许汝成忽而话锋一转,眼中似燃起幽暗的火光:“但你不一样,仅凭些微的线索就能推断出组织的存在,你一定可以比我走得更远!”
他眼神坚定中带着恳求,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紧紧盯着应如是。
当时,应如是尚未察觉到他的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只是被他的真诚打动:“承蒙大人赏识,在下尽力而为。”
“好一个无话可说,朕觉得你能说得可太多了!”此刻,景和帝的怒气彻底被点燃,“朕来提醒你,先从如何将皇家的矿场变为你的私矿开始说!”
景和帝的这句话让堪堪才定下心来的郭德清再次冷汗直流,没等孙茂回答,他便哆嗦着上奏道:“回陛下,老臣对此事实不知情,定是工部出了奸细,还望陛下明鉴!”
众人听完皆向他投去鄙夷之色:真不愧是官场墙头草,一遇风就倒。
景和帝朝他瞥了一眼,并不理会,灼人的目光刺向跪伏在地的孙茂。
孙茂哪有辩解之言,奏章上写得分明,甚至连每年偷瞒下多少矿料都记载得一清二楚。
景和帝又道:“若仅仅是这些,朕睁一眼闭一眼倒也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打饷银的主意,甚至为此构陷忠良,莫将军如此忠肝义胆之人,你简直丧尽……”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景和帝撑着御案身形不稳,冯内侍立马上前,将他扶好坐下。
“请陛下保重龙体。”众人同时唱道。
孙茂宛如一条蠕动的肥硕青虫匍匐向前,一直到景和帝跟前停下,涕泗横流道:“微臣罪该万死,但求陛下念在微臣也曾为国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饶微臣一命。”
景和帝许久不语,忽而龙体一歪,竟是晕了过去,冯内侍见状急忙唤人。
御书房内骚动不断,陛下被一群内侍簇拥着送往寝殿,房内只剩下冯内侍和一众不知所措的官员,最后冯内侍只好代传旨意:“各位大人先请回吧,稍后圣旨会送至府上。”
各部尚书互相交换了眼色,而后起身依次走出御书房,应如是离开前回头看了眼仍伏在地上似在忏悔的孙茂,目光无比寒凉。
“孙大人,您也请回吧。”冯内侍好言劝道。
“冯公公,圣上的龙体从何时开始……”
话没说完便被冯内侍打断:“孙大人,此事不是你我所能过问的,时辰不早了,老奴送您离开吧。”
孙茂见他依旧笑容和善,但双眸中隐隐透出冷冽之意却让人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