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楷八卦地凑过来，继续追问道：“垒子，你刚刚想说啥来着？什么人选？”

“嗯，感觉不太好说……”

“我不打了，你们再找一个人上桌玩儿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的安稻此时打断了谭垒欲言又止的话语，把牌打乱推进洗牌池，站起身来严肃说道：“还有，今天这事儿你们私下怎么说我不管，但是唯独不要外传，虽然我们自己内部没有恶意，可没办法保证别人没有。”

“嗯，知道。”其他三人纷纷正色应道。

安稻背着手缓缓离开了麻将桌，走到了议论的风暴中心。

其实，安稻也大致明白谭垒想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喜欢上自己教练的那个少年，此时正僵硬地站在众人视线的焦点处。队友们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将话题一翻而过，甚至变本加厉起来。

毕竟，相比于舒子京的告白失败，容乔这晦暗不明的性取向更让他们感到兴奋。

“哎，舟哥，你也不知道他喜欢的是男人吧？”程希扭过头去，却没想到海舟那正撞上阴沉得可怕的眼神，他顿时有些后悔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知道，然后呢？喜欢男的又怎么了？”海舟自己都没发觉，说出口的这句话简直比冰箱里存了一年的冰锥子还要冰冷尖锐。

程希被海舟这副模样吓到，干笑着找补道：“哈哈没啥，我也没说同性恋有啥不好。就是感觉很神奇而已，毕竟你们天天待在一块儿，没想到还有你不知道的事儿。”

「我也没想到，我不知道的事其实挺多的。」

程希的话彻底让海舟想尽力忘记掉的那个场景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那个感情很好的新同桌，那个早已存在的秘密联络，还有那个他一点儿也不知情的“北京之约”。

海舟翘着的腿不知不觉地逐渐绷紧，他的左手也不受控制地抠着沙发的布艺花套。

他听到了想听的答案，可现在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

“希哥，师姐，教练，”容乔咽了一口唾沫，怯生生地看着众人问道，“你们知道了，会不会讨厌我？”

“那当然不会了！喜欢本来就是没法控制的嘛。毕竟我女神都说‘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可能昨天喜欢女生今天就喜欢男生了呢！”程希笑着说道。

陈辰推了一把程希，斥道：“滚吧你，女神那首歌是这个意思吗？”

“对啊，喜欢谁都很正常，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儿，有啥好讨厌你的。”汪菡也从扑克桌那里走来冷不丁说道。

“那师兄……”容乔心率奔腾，紧张地看向那个他最在意的人。

而海舟，却仍然垂着眼坐在距离他不远的的沙发上，貌似在沉思些什么，一言不发。

“没事儿的，只要不影响成绩，你海舟师兄肯定也不会为难你的。”汤领队拍拍容乔的肩膀安慰道，回过头去问道：“对吧？”

刹那间，忽然所有人八卦的视线全都聚焦到了海舟一个人身上。

海舟则无视了那些人的目光，只是抬起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容乔小心翼翼的表情。

他一直在思考，他不开心的原因。

随着容乔的秘密被猝不及防地暴露，他终于承认了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耻于被人知晓的，一些本不该存在却又实实在在发生了的情感。

他希望容乔跟自己一样，可当他看着露出这副表情的容乔，居然一点儿都没有对他喜欢同性这件事感到庆幸。

他对命运的安排感到无力，也对自己那无处安放的情感感到悲哀。

他在想，容乔你明明先认识的我，你明明先崇拜的我，为什么会先喜欢上他？

海舟甚至宁愿容乔喜欢的人真的是毕昕雯，至少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被更年轻、更有活力、和他共同话题更多的人比较下去的落败者。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又会被另一个斥责他其实连和郁涉争夺的资格都没有的声音所压制过去。

他怎么可能讨厌容乔呢，他其实连郁涉也没有讨厌，因为他更讨厌喜欢容乔的自己。

他讨厌自己这样一个从始至终一直在向容乔索取正向强化的人，居然连容乔最珍贵的爱也想得到。

他讨厌自己这样一个年近三十又因为怯懦死过一次的人，居然在觊觎十八岁少年的青春和鲜活。

他讨厌自己这样一个不坦诚又自私的人，居然在不由自主地要求容乔对自己付出信任毫无保留。

他讨厌自己这样一个与容乔之间的关系只有一纸契约的人，居然对被资助人因为小恩小惠而爱上自己有过一瞬间的幻想。

他这样的人，其实一点儿都不值得获得容乔的心。

想到这里，海舟长长呼出一口气，躲开容乔的眼神，撑着用最后一丝理智说：“我不会，你想喜欢谁就喜欢谁。”

「呼——不会讨厌我就好。」

容乔听到这个回答，顿时松了一口气。不过这口气还没松太久，就又被童妍打断了。

“噢？喜欢谁都可以？”她撑着下巴弯了眼睛，看了一眼海舟若有所指地开口，“那要是喜欢你呢？”

只见海舟用一记凌厉无比的视线扫过来，沉默了半晌。

现在不仅是沙发角这边的人在关注这个话题，连麻将桌那边的三个人也全都走了过来，站在了神情复杂的安稻旁边，不约而同地期待着海舟会对此给出什么样的答案。

可惜，海舟的答案没有那么绝对，但也绝对给不了任何希望。

他没有说“我不喜欢男人”，也没有说“我不想谈恋爱”，而只是说了句——

“除了我，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