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届全锦赛设在了江苏南京,由于机票昂贵,所以队里并没有安排全体队员前往观赛,除了几位参赛队员之外就只有教练组和领队同行。
6月9日,安稻组织了一次包括所有参赛成员在内的赛前动员大会。
安稻背着手,神情认真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问:“各位兄弟姐妹们,你们想让去年零金牌的战绩在今年重演吗?”
各个队员们纷纷齐喊:“不想!”
“非常好,我也不想!”
安稻继续说道:“谭垒、陈辰、冯楷、文姝还有我没点到名字的几个队员,你们现在在各自的项目上也已经成为了有资历的前辈,那就要拿出前辈该有的风范,不仅平时在训练中做个好榜样,比赛的时候更要扛起重担。”
“就像——”安稻说到这里,眼神不自觉移到了已经站在教练位置的海舟,“当年那些帮你们扛住压力的前辈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响亮有力地喊道:“大家可以做到吗?”
“可以!”众人再次异口同声地应道。
安稻点点头,对大家的精神头儿表示认可。紧接着又看向站在队伍后排的容乔和毕昕雯,继续说道:“我们辽东队很幸运,去年加入了非常优秀的三位新队员。他们的到来不仅调动起了整个团队的积极性,还改变了不少影响到成绩的不良习惯,这也让今年变成了我们最有希望一雪前耻的一年。”
“容乔,昕雯,进入省队第一年就被选进全锦赛可不简单,我对你们的实力是很有信心的。那你们呢?你们对自己有信心吗?”
被点到名字的容乔心里一热,仿佛置身于以自己为主角的小说世界中,血液里流淌的火星都被点燃一般,眼睛闪着光芒地高声答道:“有!!”
安稻满意地微微笑着,然后视线一转,看向容乔身边那个神情平静的少年,问:“昕雯呢?”
“……”射击机器般的毕昕雯并没有回答。
毕昕雯一直不太喜欢这种将人聚到一起开会的活动,刚入队时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不管是走流程亦或是走心互动,她都觉得这是在浪费训练时间。
而且因为她的沉默,所有人都投来了目光,他们等待答案的默契让毕昕雯心里更加烦躁起来。
这整个省队的人都是这样,热血沸腾,充满激情,即使是叶盛那样大多数时候都保持内敛的人,休息时也可以和其他人聊天聊到忘记时间。
她在这个地方根本找不到同类,如果有,可能只有家境类似的容乔可以有一些共鸣了吧,但他还是太过于自来熟了,甚至还有点儿多管闲事。
为什么他们总是要通过充沛的情绪和繁琐的言语去表达、去确认呢?为什么就非要去关心别人的感受呢?真的有那么多话题可以聊吗?
中考动员大会和这种赛前动员大会到底有什么意义?她说或者不说出这句话,对成绩又有什么影响?难道跟着大家热情高涨地喊一句“有信心”,就可以让根本没训练多久的人成绩突飞猛进吗?
她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其实,这个世界本身就是外向人类主导着的世界吧。他们自己可以做得到,所以也下意识默认了所有人都应该做到。
真是讨厌。
“昕雯?怎么不回答?咋了,是现在就开始紧张了吗?”安稻继续追问着,貌似不听到毕昕雯开口他就不罢休似的。
毕昕雯眼神一飘,骤然对上了童妍弯弯的月牙眉眼,一双早已看透她却又始终温柔如水的眼睛。
「这小家伙绝对不是在紧张,她肯定只是不愿意回答这种无聊的问题。」童妍心想道。
虽然毕昕雯相比起刚入队时的表现已经变得没有那么高冷和拒绝表达,但她还是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融入集体生活中。可能,这也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童妍已经决定帮她跳过这个话题,可是她连第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毕昕雯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有。”
“啥?我没听清,再大点儿声。”安稻鼓励着说。
“我说我有信心,教练。”毕昕雯仍然执拗地保持着原来的音量,继续面无表情地说:“我永远都不会对自己失去信心。所以,您之后不需要再反复向我确认了。”
居然回答了,这令童妍十分惊喜。在日常的训练中,除了帮助毕昕雯精进射击技术之外,她也一直在旁观着毕昕雯与群体之间的关系,现在这种状态总算更进一步了。
动员大会结束,童妍走到了毕昕雯身边,感叹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回答这种蠢问题呢,就像以前总是忽略我一样。”
“我本来不想。”毕昕雯如实回答道。
童妍无声地勾起嘴角,随后又问:“那后来为什么又想回答了?”
“‘避而不答不是高效沟通的方式,因为想跟你沟通的人并没有得到回应,沉默只会增加所有人的沟通成本。
所以如果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那就主动开口问;如果你不想沟通,那就直接说你不想,而不是让我猜你的想法。’”
毕昕雯一字一句地复述了一遍她刚才看向童妍时脑海中所想到的那段话,补充道:“这是您的原话。”
“这是……我说过的?”童妍讶异地微张着嘴,她没想到毕昕雯能够一口气说这么多个字,“我都不记得了。”
“因为您说得没错,所以我记下来了。”毕昕雯和童妍并肩缓缓走在回宿舍收拾行李的路上,“我不想让别人觉得跟我交流是一种负担,但我又不想被迫成为合群的人,所以,我在想能不能用另一种方式连接这个世界。”
童妍没有否定这个想法,不过她还是半眯起眼睛笑着,嘴上依然不死心地轻声劝道:“其实合群也没有什么不好,不都说现在的社会是‘人情社会’嘛,说不定以后会有求助别人的那天呢。”
“对于我来说违逆本心比独自面对困难更让我痛苦,如果真有那一天,那就让大家回到冰冷的交易关系就好,没了人情,地球还是可以照旧运转下去。”
童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温柔地摸了摸毕昕雯的后脑勺,“真是个独特的女孩儿呢。”
“我相信像我一样追求独立安静的人还是很多的,应该还没有到‘独特’的程度。不过独特就独特吧,不然人类岂不是太趋于一同了。”
毕昕雯站在二楼和三楼的交界处,淡然一笑道:“所以教练,您如果不想笑,也可以不用强迫自己笑的,我也不会因此对您产生任何不满。”
“……嗯?”话题突然从毕昕雯身上转移到自己身上,这令童妍不禁感到错愕。
居然微笑也是错误吗?
话音一落,毕昕雯便缓缓转身回到了她的房间。
微风吹来,队员们喧闹的声音穿过了玻璃窗飘扬到了童妍耳边,她却还在回想着刚刚毕昕雯的那句话。
她眼神虚焦,嘴角微微抿起。她伸出双手的食指,轻戳自己一直鼓起的苹果肌,有些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