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北京迎来最为炎热的时节，也是容乔迄今为止最为重要的备赛时期。他的神经和身体无时无刻不在绷紧，生怕因为自己的懈怠导致前功尽弃。
即使他已经训练到每天晚上都累得昏睡过去，但他仍然不满足，不满足自己的成绩，不满足自己的进步，不满足自己的状态。
“程教练，给我加量吧。”在某次训练后，容乔对着程晋请求道。
不过程晋想都没想就否决了容乔的请求，正色直言：“我不可能让你因为受伤而失去参赛资格。”
容乔被果断拒绝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磨出茧子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心中止不住地涌起忐忑不安的情绪。
忽然，程晋轻轻握住容乔摊开的右手掌，放缓语气宽慰道：“容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看着容乔满面愁容地陷入沉默，程晋不免想起了多年前从意气风发变成缄默寡言的海舟，他立即掰正容乔的双肩强制他面对自己的视线，郑重其辞道：“容乔，我们现在是教练和学员，是互相信任的关系，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完全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面对。”
容乔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张着又紧紧抿起，一股欲言又止的模样。
程晋松了些许握住容乔双肩的力度，补充道：“当然了，就算你真的不信任我，也可以跟心理咨询师聊聊，他们都非常专业，跟他们沟通绝对要比你憋在心里一个人消化要好得多。”
“心理咨询师……就不需要了吧。”容乔以前在省队的时候也做过很多次心理测试，结果都非常良好，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不会产生心理问题。
不过容乔的这种状态在程晋眼中已经进化成了非常危险的信号。他回想起这段时间容乔越来越少的沟通，以及偶尔发现偷偷在中午给自己加练的场景，他越发确定容乔已经压力过载，现在最重要的是要立即进行心理疏导。
程晋没有准许容乔的拒绝，反而直接拉着他到了心理室，联系了队里长期合作的心理咨询师。
这还是容乔第一次来国家队的心理室，辽东队也有一间差不多的心理室，里面摆着很大的沙盘，还有一些模型和书籍。这里的灯光不同于射击场的冷冽明亮，而是柔和又温暖，好似一盏小夜灯，会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十五分钟后，一名年轻男子便敲了敲门，用十分温柔磁性的声音询问道：“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容乔立即站起来给来人开门，微微弯着腰问候着：“老师您好。”
来人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打理得很利索，手上还端着一杯温温的热牛奶。
“不用这么客气，就跟着其他人叫我季医生就行。坐吧。”
季时朝跟容乔一起坐在桌子前，然后把他手上的牛奶推到容乔面前，随意地聊着：“听说你刚入队就当上亚运会的主力队员了，很厉害啊。”
容乔先是一愣，随后浅笑着说：“谢谢季医生，只是运气好而已。”他接过那杯热牛奶，先看了一眼，又闻了闻确认只是牛奶不是携带咖啡因的其他饮料以后才坦然地喝了一小口。
“运气大家都有，但是国家队不会容许一个全凭运气的人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季时朝注意到了容乔的动作，眼睛又转到容乔的两眉之间，问道：“连牛奶都这么警惕？最近是不是比较紧张？愿意跟我聊聊吗？”
容乔捏着杯子想了半晌，最后才在季时朝鼓励的眼神中缓缓开口：“季医生，我发现我开始怕输了。特别怕。”
“怕输？怕输给谁？”
“输给谁都不行。”容乔咬着后槽牙低声说道。
“哦，我还以为你会有一个特定的敌人，比如……”季时朝双手撑在桌面上，用含笑的眼睛观察着容乔的表情活动，“‘日本队’什么的。”
一听到季时朝说起“日本队”这三个字，容乔肉眼可见地绷直身体，连捏着杯子把手的手指都不受控制地收紧再收紧，恨不得要捏碎它。
很显然，他状态失衡的原因就是来自这三个字。
“我猜中了吗？”季时朝柔声问道。
“他们上一届的确拿了冠军，但是这一届不一定就能进决赛。”容乔撇开眼神，梗着脖子说道。
“对呀，你说得很对，对手的状态是没人能预知的，而且我们也控制不了。你也知道，射击跟别的运动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去研究对手，只需要研究自己，所以你只要打好自己的每一枪，对手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对吧？”
面对着季时朝的这番话，容乔沉默了。
因为他觉得对手很重要，而且打败特定的某个对手，很重要。
季时朝看着容乔渐渐放松的手指，还以为容乔已经听进去了，于是接着引导着说道：“你会怕输说明你很重视这场比赛，这不是懦弱，这是很正常的心理。如果你觉得这股情绪影响到你了，试试放空大脑，在平时的训练中更多地用肌肉记忆去完成击发。至少在射击期间，让你自己的大脑习惯你什么都不思考的状态，害怕失败所带来的焦虑也许可以小一些。”
“嗯，这是一种好方法。”容乔转过视线来正对着季时朝，露出一抹笑容，“我会尝试的，谢谢季医生，我就先回去了。”
“不客气，平时也多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季时朝也站起身来道别，“门口有我的电话，如果想聊天了也可以联系我。”
容乔带着自己没有全盘托出的小心思和在外等待的程教练离开了心理室。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负担已经重到难以承受，但是他根本没有办法去忽视这个负担，他想，这个问题如果要得到真正的解决，恐怕只有在打败青田复司之后才可以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