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大脑宕机，久久无法回答。

如果回到下雨那天，他们一起在楼道里躲雨，阿敛跟她表白心迹，她后来反反复复想过好几次的，她好像没有什么理由不去喜欢他。

那么好的阿敛，满心满眼都是她，她怎么会觉察不到他的心意呢。

但现在不一样了，如果贸然给他回复，林珑不确定将来的自己，会不会成为压垮江敛人生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珑望着他，心底里满是怜惜与难过，阿敛喜欢上她，其实是有点孤注一掷的赌气吧？他没有爸爸和妈妈了，连唯一的兄长都打算摒弃，他抛出的情感将会是他整个人生的依托，林珑自觉没有能力承接他所有的情绪。

他看似情感淡漠封闭，但实则是最重情重义之人，他的世界近乎纯白色，能走进他心里的人不多，林珑深知有些承诺必然沉重，如果知道结局是那样，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按下暂停键。

她将悬空的那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借力在他怀中坐起，声音讷讷：“阿敛，如果做不到不联系，那我们就当好朋友。”

江敛的呼吸微微一滞，反问：“为什么？你对我没有一点点的喜欢吗？”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林珑随手去拎茶几上那瓶冒冷珠的可乐，声音像从冰箱里刚取出的冷饮，“我当然喜欢你啊，可这种喜欢是朋友之间的，就像我喜欢霜霜喜欢张寄那样，我们……做朋友会更好！”

江敛看着她仰头灌下去一口冰凉的可乐，有几秒脑子是完全放空的状态，似乎无法接受她的这番说辞。

可转念一想，既然遭到了拒绝，但她没有说连朋友都不能做，怎么不算另一种幸运呢？

毕竟他以为，以她的性子，可能会连朋友都不和他做了。

江敛深吸一口气，说：“好。”

林珑装作若无其事，把他的那瓶可乐捡起，递到他的手里，“专心看电影。”

“你看电影，我看你。”江敛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化解内心翻涌的情绪，他做不到像她那样波澜无惊。

林珑掐了掐的英俊的脸蛋，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冲他做了个鬼脸。

傻阿敛，像只情绪低落的小狗，单纯的小狗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高兴了摇尾巴，不高兴了尾巴都快垂到地上。或许等到很多年以后，阿敛在某个瞬间，会突然庆幸十八岁的这天下午，女孩伸出一只仁慈的手将他轻轻推出门外。

这天下午，林珑尽量让自己的心情尽量保持在不上不下的状态。

可当傍晚，一个人回到家中，爸妈和林玮都还没下班，面对空荡荡的空间，林珑从一进家门开始，整个人就变得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她瘫坐在沙发上，被西晒过的客厅又闷又热，她任由额头的汗水沿着脸颊一路下滑，一直流到脖颈，明明电风扇就在一尺之遥，她却连一丝心力去摁下开关都没有。

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真空，动都不想动。

有那么一瞬间，突然觉得人生的本质就是虚无。因为怕胖，喜欢吃的食物要克制；因为怕穷，所以要每天勤勤恳恳地劳作；因为不愿受到伤害，也不愿给别人造成伤害，所以连喜欢这种源自身体本能强烈而生动的情绪，都要生生压抑在胸口，装作平静淡泊的人，理智地推开原本唾手可得的幸运。

早知道人生的本质是苦旅和克制，那么来到世上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江敛因为她的拒绝，一下午都心不在焉，就连邀请她留下来一起吃晚饭的勇气都没有了，她又何尝不难过痛苦呢，所以没必要装作坚强，结束了看家具的任务，就早早与他分道扬镳。

以为回到家里，就能回到安全感的乌龟壳，可谁知道一进门开始，四肢百骸都不对劲了，所有的委屈泉水一样漫涌上心头，难受到眼泪不自觉夺眶而出。

情绪来得那么不讲理，根本不容许她有丝毫的伪装，林珑这才发现，原来她也是很喜欢江敛的。

那种喜欢竟不比当初与陈越纠缠的情愫来得浅。知道陈越上大学交了女朋友，她的情绪是失落，好像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进一步强烈深层的情感了。

可拒绝了江敛的喜欢，好像是在和生命里不可切割的一部分做道别，竟会让她不由思索虚无的人生究竟有何意义。

一时想开了，觉得自己做的对，不可以害人的；一时又情绪反复，万念俱灰，觉得做人好没意思，在最鲜烈的十八岁都不可以尽情喜欢不可以爱，那样憋屈而无力地活着，又怎么能称得上一个自由意志的人呢？

等到林玮天黑下班回来，进门打开客厅的灯，被一动不动窝在沙发上的林珑吓了一跳，见鬼似的吼道：“姑奶奶，你幽灵啊，天黑了也不开灯。”

灯一开，林玮赶忙去关客厅阳台的门，不然一会儿蚊子全飞进来，老式筒子楼不像新公寓小区那样定期除蚊虫，家里开灯爱招蚊子。

林玮关好门，一转身，看见林珑额前碎发沁了好多汗，惊道：“也没停电啊，你怎么不开电扇？天这么闷，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

风扇送来温热的风，林珑才懒洋洋地从沙发上稍微支起腰。

林玮问：“晚饭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