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生姜的清香弥漫着整个厨房。

原来他在煮姜茶。

江敛见她出来，迅速关火，从煮锅里盛了一杯姜茶起来。

可能因为她穿着自己衣服的模样足够深刻动人，江敛盛姜茶的时候，便不免分心多看了她几眼。

“是家里做饭阿姨自己做的一罐姜茶膏，驱寒预防感冒很好，你喝一杯就不会感冒了。”

林珑接过姜茶，开门见山道：“那个……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你可以说了。”

江敛看了她一眼，指了指客厅的沙发，道：“去沙发上坐着吧，开了空调可能会有点冷，我给你找了一张薄毯，可以罩在身上。”

中午才来过的，晚上又出现在这张沙发上，林珑觉得奇异，明明她是被“绑”来的，但此刻好像她成了死皮赖脸的客人，因为乐不思蜀，去而复返。

这一次江敛直接坐在了她的身边，两个人挨得紧紧的，并且一点也没有要和她隔开距离的意思。

林珑不自在道：“还是下午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吗？我并没有改变心意，江敛，我认为我们确实更适合做朋友。”

江敛的手掌又一次缠上了她的手腕，林珑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息。

江敛说：“珑珑，随身听里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林珑瞬间呆若木鸡，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盯着他。

江敛微微垂下眼睑，有些克制的委屈，声音像屋外连绵不绝的雨，湿意磅礴，“因为怕会死在二十四岁，所以要抛弃十八的我和你么？”

林珑震惊到无以复加，嘴唇都开始轻微颤抖。

就像难以启齿的秘密，被暴露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她赤身裸体，没有丝毫可以遮蔽的东西，羞耻与无助的恐惧遍布的全身，脑海里所有的念头唯一只剩：躲避逃离。

他是怎么知道的！？

电光火石间，林珑想到今天是雷雨天气，难道……是她在厨房煮面，他去过她的房间，撞上了自动连接信号的随身听？

“因为知道接下去几年，会是影碟和唱片市场风行的黄金商业环境，所以你让失业的妈妈开了音像店，还让妈妈开通了股票账户，短短一个星期就挣到了整间店面一年的租金和装修费。因为怕重蹈覆辙，被小舅舅坑害得全家深陷债务危机，你未雨绸缪，开始警备他未来一切可能爆出的雷点，并不断给父母兄长灌输提防小人的思想。就连在潭镇，你也有心日日在外外公外婆和亲戚们面前深化舅舅恶贯满盈的形象，彻底断了他在亲戚朋友之间坑蒙拐骗高举债台的后路。”

林珑脸色煞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一种考试作弊被当场揪出来的羞耻感。

江敛的指腹摩挲过她发烫的脸颊，“珑珑，你对一切都那么有计划、有预备，为什么却那么狠心将我舍弃呢？因为我不配出现在你未来的预想里吗？”

林珑瞳仁深深震撼闪烁，她猛然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满面受伤的阿敛。

不，又或者，她看到了他向自己描述的那个被亲人抛弃了无数次的无助孩子。

她十八岁了，成年了，竟成为了一个卑鄙的成年人，像抛弃过江敛的母亲、江壬、阿婆……又一次在他的生命里补上了随意丢弃的刀口。

林珑心口起伏，呼吸紊乱，慌忙解释道：“不是的，你那么好，怎么会不配出现在我未来的预想里，是我……”

江敛循循善诱：“那是因为林微夏说你二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得了脑癌无力回天，所以你笃定命运无法扭转，不忍心我做个鳏夫，所以才将我一次次推开？”

林珑大为震撼，他是怎么坦然自若说出“鳏夫”这两个字眼的？

大脑就像被堵住，一时竟完全思索不出拿什么话语去与他辩驳。

“凡事有因才有果，关于你为什么会在二十四岁得病，我通过了解前因脉络大致有了设想，也许根结还是在你小舅舅所制造出来的那笔巨额债务上。”江敛开始认真与她分析。

“按照时间线梳理，这个暑假徐阿姨失了业，家里失去了一份稳定的收入，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年年底的时候，徐惠来骗着徐阿姨牵了一份借贷担保。并且，这份债务在未来几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徐阿姨和徐惠来都深知谁也无力偿还这份债务，而当徐惠来偷渡出洋人间蒸发，就成了压死徐阿姨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

“讨债的人追索上门，左邻右舍都被殃及，于是你们一家在巷子里名声扫地，徐阿姨性格要强，不想连累家人，所以才毅然决然和林叔叔离婚分割。而你，在大学里成绩优异，在大三的时候就获得了出国交流的机会，却因为家里债务彻底爆发，还被追债的人恶劣围堵在校园，就此失去了出国交流的机会，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开始拿异样的眼光背后议论你。你被室友排挤，被老师区别对待，这些都没能击垮你，你以优异的成绩从大学毕业，进了一家五百强外资企业工作，想着靠自己的双手把整个家庭拉出泥潭，毕业两年，你就靠着本职工作和给国外的公司写代码挣到了一笔惊人的财富，一切似乎都在好转，你也有了信心爸妈以后会复婚，哥哥和女友也能早日结的起婚，可是命运在二十四岁这年，和你开了个大玩笑。因为过去几年，所有的苦闷、愁绪、愤怒，全都郁结在心头，你拼了命地想从人生泥淖里挣扎出来，无时无刻不想凭一己之力托举起整个家庭，早日把家变成原来的样子，但是珑珑，你太累了，你殚精竭虑地生了病。这是命运在怜惜你，觉得你一个女孩子不应该在花样的年华背负这么多，为你按下了暂停键……”

江敛深深叹息：“珑珑，当局者迷，或许你看不清这一切，觉得自己无法逃脱生病死亡的宿命，但我却能感知一二你到底为什么会得那个病。”

“一根弦如果一直过于紧绷，是会断的。”

听完他的话，林珑惊讶得无以复加！因为他说得好像事情真的就是因为这些才发生一样……

她的病……就是命运里最大的不确定。

她可以利用信息差挣到大量的钱财规避掉债务爆雷，让父母不会因为百万债务分崩离析，甚至，如果她真的无法阻止年底的“担保事件”发生，她也有信心，她可以凭借随身听轻松挣到偿还债务的钱。

接下去的时光，爸妈不会离婚，林玮能和钟楚宁顺利结婚，妈妈不用承受那些负累，一直保持健康美丽，她在大三的时候，会拿到名额顺利出国交流，成为林玮和钟楚宁对女儿编织的美好谎言里的姑姑形象——硅谷高薪程序员，而不是年纪轻轻死在了二十四岁。

是啊，她一点也不担心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了，所有人都在随身听里得到了救赎，整个家庭都会往好的方向走，但唯独她自己，没有信心会不会真的在二十四岁因为疾病死亡。

当林微夏哭着告诉她，妈妈下葬那天，林玮和钟楚宁顺带鬼鬼祟祟去祭拜了墓地不远处的另一座坟茔，林珑整个人如坠冰窟，那个瞬间从头凉到了脚底。

心底是不寒而栗的毛骨悚然。

那个墓冢里埋的人是谁？

答案显而易见，只有林微夏这傻丫头还在没心没肺对着她偷偷抱怨：奶奶的葬礼，他们俩还鬼鬼祟祟地开小差，爷爷哭得眼泪都干了，我从没见过爷爷那个样子……原来人悲伤到极点的时候，是流不出泪来的啊！

所以，当江敛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表明心迹，她却退缩了。

毕竟十八岁到二十四岁，并不遥远。

也许死神现在就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埋下了爆炸的种子，等到她二十四岁的时候无情按下引爆开关。

这颗雷如果真的存在，那么到时候引爆的不仅是自己，爸爸、妈妈、哥哥，还有……江敛。

这世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准确说出自己活到几岁，也没有人可以拍着胸脯说自己不会生病，天道会惩罚每个谶言的狂妄之人。

林珑不想去赌，也没勇气去赌，万一失败了呢？

“人都会死，可我到死都会喜欢着你。”江敛的手掌不知什么时候又扣了上来。

林珑的瞳仁开始剧烈闪烁。

“记得吗，之前你去我家看见江壬的相片，你说我像江壬，从小到大我最讨厌别人说我像他，一种来自受承他血脉而生的羞耻感，让我那么厌恶自己与他相似。可当你说我像他，我第一次学会欣然接受，因为有一点珑珑你说的很对，连我自己都没发现与他何其相似。江壬毕生都在追寻着一个影子，那个叫白婧他十五岁就喜欢上的女人，死在了二十四岁的春天，江壬抱着无药可医的女人肝肠寸断，甚至为了她，江壬不惜双膝下跪求在孟宝茹的面前，请求她动用父辈的关系帮白婧治病。或许早在白婧死的那天，江壬就已经在这个世界消失了，而后几十载的光阴，不过是行尸走肉而已。”

江敛的声音如夜网一样编织在林珑身边，“珑珑，你怎知我不是第二个江壬？或许我与他一样情深不寿呢？”

林珑惶然得哑口无言，子类父也不是这么似的，他竟这样咒自己……

江敛自我轻嘲道：“江壬随白婧消散，而我因你存在。早从我从江家出来的那天，我便没想过再回去，以后无论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无所谓了。可因为你的出现，我忽然又觉得既然江家二少爷的身份能给你带来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那么我回去那个牢笼便也不算什么。我不能接受没有你的世界，所以，既然我和江壬都会得到一样的结局，你在担忧什么呢？”

要么开心地在一起，就算死亡也无法削弱我的喜欢；要么就慷慨地一起赴死，反正生命都已经烂成这样了，能和喜欢的人死在一起，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圆满。

“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能自已。我连自己都厌弃，可唯独爱你。你知道随身听里的秘密后，做了那么多事，救赎了身边那么多人，却唯独将我抛下，不愿救赎我。”江敛的声音低了下去。

林珑百口莫辩，脸色时红时绿，不知不觉间竟被他扣上了那么大的罪名。

“我……我不是……我是怕耽误……”

江敛唇边衔起无人可见的幽笑，收网一样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愿放开，“人生旷古谁无死，我不会放手的。”

“我将至死都喜欢着你，请和我在一起。”

林珑耷着脑袋，江敛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却能感知到她在很轻微地震颤。

他想说不要害怕，不论未来怎么样，疾病和死亡是最不能改变他心意的事情，谁知下一秒，怀里猛然撞入一个茸茸的温热脑袋。

她仰起面来，脸上满布惊心泪水，她像一只无助又彷徨的小猫，躲进温暖的避风港，悸颤地望着他说：“傻阿敛，明明是那么封闭冷漠的一个人，却无数次无惧无畏地向我靠近，即使被我一次次伤心推回去，你也依旧不离不弃。这一次换我主动走向你。”

江敛脸上露出欣喜的错愕，他以为……她不这么轻易答应。

林珑在他心口的位置缱绻蹭了蹭，心意坚决地大声宣布：“好，林小珑要和江小敛在一起，永永远远在一起。”

敏感惶恐的二十四岁，早已被十八岁的热烈与刻骨铭心抛诸脑后，是他给了她勇气，无畏地迎接幸福，他说她是他的救赎，其实不是的，他也是她的救赎。在爱情面前她很胆小，是一个完全包容的恋人给她撑腰，让她长出了熊心豹子胆，竟连死亡都开始无所畏惧。

江敛不可置信地盯着怀中小猫，幸福竟来得这般容易。

他来不及喜极而泣，怀中小猫却煞风景地问：“刚刚你是不是没喝姜汤？”

仿佛刚刚她热情的主动只是一个幻梦，转瞬之间，她又成了那个四处躲避的小坏蛋，江敛紧张地将她拥紧她。

他想开口再次确认她的心意，生怕她是反悔了，岂料一个猝不及防的吻贴上了他的唇。

温软的，甜蜜的，带着捉弄意味的。

她在他怀里慵懒地拱了拱，眼睛亮如繁星，促狭地说：“喏，请你喝姜汤~”

江敛俯身下来，在她的眉心印上一吻，感知到怀中的人觉察危险正准备逃离，江敛紧紧圈住她，霸道又甜蜜地说：“浅尝辄止不是我的风格，这点姜汤，不够……”

浅揽少女在怀，如同整个世界拳拳在握，少年心头明媚如昼。

窗外雷雨凌凌，可天气预报说，明天天会晴。

拨开云雾，艳阳永远悬照十八岁。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