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剑峰弟子学宫。
咔嚓一声,小兰衿仿佛听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她扭头,目光穿过窗户往外看。
外面的天气很好,阳光洒在院里的梨花树上,镀上一层银白光晕。一阵风吹来,花瓣儿在轻轻摇摆。
小兰衿盯着窗外那棵梨花树看了好一会儿,一片岁月静好。但她总觉得今天很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心里莫名有点焦虑,这两天感觉自己身后空落落的,好像缺了点什么。
“兰衿!”韩长老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带着严厉,“你在看什么?”
小兰衿回过神,全学宫的弟子都在看她。
迎面对上前排晏清竹略显哀怨的眼神,小兰衿选择视而不见。
她面不改色地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回长老,我在看梨花。”
韩长老的胡子抖了抖,自从被小兰衿拔了三根之后,他那原本浓密的白胡子就秃了一小块,长不出来了。每次生气的时候,那块秃的地方就会格外显眼。
“看梨花?”韩长老的语调上扬,“要不要我搬把椅子,送你出去好好看看?”
今天不得劲,小兰衿早就不想听课了。
“真的吗,正好学累了,谢谢长老。”小兰衿喜出望外,蹭一下站起来,飞快的闪身离开,转眼消失在门口。
韩长老的胡子又抖了抖,装病请假就算了,今天居然装都不装一下,课上直接跑了。
学宫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窃窃私语起来。
“这人谁啊,敢和韩长老对着干。”
“你连兰衿都不知道?你怎么进的藏剑峰。”
“我这不是新入门的弟子嘛。”新弟子挠挠头。
“这位是藏剑峰二师姐,也是宗主的独女。”有老弟子介绍,后面的那句压低了声音。
“最近,宗主之位竞争激烈。你们新弟子入门,最好别卷进来党派之争。”
新弟子也压低声音:“谨遵师兄教诲,我们新入门弟子必当谨言慎行。”
“安静!”韩长老敲了敲戒尺。
“别看你们二师姐逃课,就有样学样了。你们要也是十六岁到元婴,也可以逃我的课!”
韩长老一出声,课堂上顿时安静下来,韩长老接着讲课。
下面听课的新弟子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闪过轻蔑的不屑。
小兰衿溜出学宫,路上拉住一弟子。
“今天怎么学宫怎么来了好多新面孔。”
被拉住的弟子看清小兰衿后,先恭敬行礼,才回答:“这是今年新招的内门弟子。”
“今年藏剑峰招人了吗?”小兰衿毫无印象。
“不止藏剑峰,宗门内四大峰都招了弟子,一个月前招收的弟子,师姐你忘记了吗?”
“想起来了,你去忙吧。”小兰衿随口打发了弟子,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扭头御剑向后山飞去。
“娘,出大事了,我们宗门里出现了好多自称新弟子的人。”
兰定微正在与墨长老对弈,她持一黑子,棋盘局势焦灼,正是最关键的阶段。
双方旗鼓相当,黑子急于发起攻击,打得白子无还手之力,但白子阴险狡诈,像阴险的毒蛇一样见缝就钻。
谁先漏出破绽,就会满盘皆输。
小兰衿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室内压抑氛围。
墨长老笑眯眯的看向小兰衿:“小衿儿来了,今天怎么来找宗主了。”
兰定微脸色一变:“衿儿,怎么冒冒失失的。”
小兰衿愣了一下,她很少见她娘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看了一眼兰定微对面笑面虎,低下头来。
“弟子知错。”她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来。
墨长老笑眯眯地看了看兰定微,又看了看小兰衿,把手里的白子放回棋盒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宗主,老夫先回去了。这盘棋,改日再下。”
兰定微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墨长老经过小兰衿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那只干瘦的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一个关心弟子的慈爱长老。
“小衿儿,你娘最近忙,别给她添乱。”
墨长老依旧笑眯眯的,但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暗芒。不似平时的温和慈祥,更像是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
“是,墨长老。”她说。
墨长老走了,门关上。
兰定微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的严肃褪去了一些,露出一种罕见的疲惫。
“说吧。”她闭着眼睛,“什么新弟子?”
小兰衿把刚才在学宫遇到的事说了一遍。新面孔,不认识的人,自称今年新招的内门弟子。
兰定微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里才端起的茶杯也重重放在桌上。
“兰衿,你平日里懒散度日就算了,怎么连宗门找收新弟子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新弟子?我们宗门什么时候招收新弟子了,娘你老糊涂了吧。”小兰衿不敢置信。
“上个月,你还去了收徒大典!你当时还站在晏清竹旁边。”兰定微说得清楚,小兰衿不禁怀疑起自己来。
小兰衿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她娘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她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上个月,收徒大典,她站在晏清竹旁边。这些事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但她娘不可能骗她。
“可是……”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兰定微已经站了起来。
“你回去好好想想。”兰定微的语气不容置疑,“想不起来就去问问你师兄,他记性好。”
小兰衿还想再说什么,磨磨蹭蹭不想走,兰定微正好和她翻旧账。
“你不好好练剑,整天溜去百草峰炼丹,是不是炼丹把自己吃傻了,你可是要当宗主的人啊!别天天搓那个破丹药了,像你大师兄好好学习学习……”
小兰衿头皮一麻,屁股着火般急匆匆跑掉,这才逃过唠叨。
小兰衿走出后山,没有回学宫,也没有回竹屋。
她一个人走在藏剑峰的石板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上个月的收徒大典,她站在晏清竹旁边,这件事她不记得。
人人都是有这件事,可为什么她不记得。
难不成自己真的炼丹把自己吃傻了?
一边想着,就来到了小兰衿的小屋。
一推开门,入眼是桌上的雪白梨花,被折下枝头插在青色花瓶里,满满当当,挤占了桌子大半面积。
花瓣儿上挂着水珠,几片花瓣落在桌子上。这瓶花很新鲜,刚刚才离开枝头。
“老大。”
巫山晴一出声,小兰衿的注意力才转移到她身上。她就坐在旁边,但是梨花太耀眼。
“老大,你去哪了,小金呢?”巫山晴往小兰衿身后看,然后漏出失望的表情。
“小金那么大一个人了,又不是我身后的尾巴,他爱去哪里去哪里。”小兰衿敷衍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这里。”
“这几天新入门的弟子很乖巧啊,还会体谅师姐,帮师姐我干活,我闲下来就来找你玩了。”巫山晴欣慰。
“百草峰也有新入门的弟子?”
“对啊,是峰主带着我去选人的,我还和听雨峰的大师兄打了一架抢人呢。”巫山晴略显得意。
“最后当然是我赢了,抢了一个好弟子,叫周司来着。”
“周司。”小兰衿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没再说话。
巫山晴看了眼小兰衿的脸色,试探问道:“老大,你还生讨厌鬼的气吗?”
“我没生气。”小兰衿硬邦邦的说。
巫山晴心里了然,默默喝水,不再说话。
门外偷听的晏清竹动作一顿,黯然离去,指尖还残留着梨花香。
一夜之间,宗门里开始疯传宗主之女与宗主大弟子不合,两人为宗主之位大打出手,酣战七天七夜。
晏清竹想去小屋找小兰衿解释,见到人却没说出好话,三言两语把人惹得火冒三丈,小兰衿当即把他赶了出去。
又赶上兰霄金乘虚而入,天天缠着小兰衿请教学问,巫山晴也是见色忘友的,看着兰霄金的脸就把给晏清竹说好话的事忘记了。
两人就一直冷战到今天。
心里烦躁,晏清竹干脆到后山竹林去练剑。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穿插着剑刃披风的厉啸。
“天赋又差,入门又晚,也只会死用功了。”心中憋闷,晏清竹忍不住出声嘲讽。
兰霄金转身,把剑入鞘:“不劳师兄费心,性格有缺陷的人,也只能靠自身实力了,不然谁喜欢和您说话呢?”
晏清竹说完刻薄话就后悔了,此刻被兰霄金一激,情绪又上头了,上去就给他一拳。
他这一拳没怎么留力气。
兰霄金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一根竹子上,震得竹叶簌簌落了一身。他抬手摸了摸嘴角,指尖沾了一点血色。
“师兄何必动这么大的气。”兰霄金没还手,只是站在那里擦了擦嘴角,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我说得不对吗?”
不对,当然不对。
晏清竹知道是自己先挑的事,也知道兰霄金那句话不过是以牙还牙。他心里那口气还没出,但人已经打了,此刻只能硬撑着。
竹林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来,竹叶沙沙作响。
“兰霄金。”晏清竹把剑往地上一插,“你不就是仗着你的脸顺眼吗?”
兰霄金微微一愣,随即笑了。他弯腰把自己的剑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擦拭剑身上的竹叶碎屑。
“师兄长得也不差。”兰霄金接着说,“不过小心,嫉妒会让人面目可憎。”
晏清竹气得又想动手。
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他远远看见巫山晴拎着个篮子,蹦蹦跳跳地沿着竹林小径过来,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
兰霄金显然也看见了,他把剑收好,姿态瞬间变得更加从容体面。
“晏师兄,我先走了。”兰霄金冲晏清竹微微颔首,语气客气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下午还有功课。”
说完转身迎着巫山晴的方向走去。
“小金~”巫山晴的声音从那边传来,“你们在干什么,啊,你的脸怎么了!”
靠近兰霄金,巫山晴看清他的脸,顿时怒不可遏:“你的脸是谁干的。”
兰霄金侧头看了晏清竹一眼,用手捂住眼睛,委屈又坚强的说:“我没事的,像我这种天赋又低,入门又晚的人,师兄只是想教我练剑,只是我太笨了。”
兰霄金变脸之快,晏清竹目瞪口呆。
“晏清竹,你太过分了,亏我今天还想着帮你和老大缓和关系,简直是好心当做驴肝肺!”巫山晴大怒。
她转头对兰霄金说:“师兄就是在欺负你,教人练剑怎么会用拳头,你就是太单纯了,不知道这个讨厌鬼有多恶劣!跟我走,有什么不会的我让老大教你。”
“哼!”巫山晴狠狠瞪一眼晏清竹,拉着兰霄金走了。
两人脚步声渐渐远了,晏清竹一个人站在竹林里,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虽然巫山晴的立场经常因为对方的颜值倒戈,但被她这样对待,心里还是不好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节上沾了一点兰霄金嘴角的血。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想把这个天天围在小兰衿身边转的人打远一点。
可现在冷静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蠢货。
他拔起地上的剑,重新练了起来。剑锋劈开风,劈开竹叶,劈开自己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一剑比一剑狠,不一会儿,堪比玄铁的金玉竹就倒下一片。
五天后,小兰衿从屋子里出来。
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领歪斜,脸上还有丹药炸炉时留下的黑灰。
虽然宗主不让她再炼丹药,但是压力一大,就要有些释放渠道。
门外站着一个人,黑衣窄袖,却是个金色头发。
“师姐。”兰霄金恭敬问号。
小兰衿没回答,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师姐。”兰霄金又喊了一声。
小兰衿这才正眼看他。兰霄金站在晨光里,金色的头发被朝阳镀上一层暖光,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
这让小兰衿想起刚把他捡回来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多大,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现在已经长成一个风流倜傥的美男子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着银色腰封,衬得肩宽腰窄,长身玉立。
好看是真好看,怪不得晴妹经常借着来看自己的借口,来看小金的脸。
“你站了多久了?”她问。
兰霄金微微一笑:“没多久。”
小兰衿看了一眼他肩头落着的雪桃花瓣。那花瓣还很新鲜,带一点潮气,说明是清晨刚落的。
“你站我门口干什么?”小兰衿皱了皱眉。
兰霄金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双手递过来:“师姐喜欢炼丹,听说三叶灵芝是上好炼丹材料,我前日在后山崖壁上恰好遇到一株,便采了来。”
小兰衿接过小盒子,打开闻了闻,药香沁人心脾。
确实是三叶灵芝,年份不浅,至少五十年以上,而且采摘手法很专业,根须完整,药性保存得很好。
不过自己最近不缺三叶灵芝,倒是某人缺……
她抬眼看了兰霄金一眼,眼里带上笑意。
“你特意去后山崖壁上采的?”
“顺路。”兰霄金说得很自然。
后山崖壁上长三叶灵芝的地方,小兰衿知道,在藏剑峰北面的绝壁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光滑的石壁,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顺路?谁会顺路到那种地方去。
小兰衿把小盒子收进袖中,没有道谢,也没有拒绝:“使用它的人会感谢你的。”
“师姐是要去学宫吗?”兰霄金侧身让出道路,“正好我也要去,顺路。”
又是顺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露水的湿润。学宫路两旁的梨花树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
“师姐,”兰霄金忽然开口,“这几日你没去学宫,韩长老问了好几次。”
“问我做什么?”
兰霄金的声音带着笑意,“韩长老嘴上不说,但每次上课都会往你那个座位看一眼。而且大师兄这两天也没来上课。”
小兰衿哼了一声:“他又怎么了,我听晴妹说了,他无缘无故打你,不用看在我的面子上忍让,下次打回去。”
兰霄金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小兰衿走得不快,兰霄金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不急不缓,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学宫里正上着早课。
今天的课是利用剑气搭配穴位攻击,以最小的伤口,造成最大的伤害。
讲课的是孙长老,一个优雅的中年妇人,讲课极好,和弟子私下也没有架子,是藏剑峰弟子公认的最受欢迎老师之一。
小兰衿走进学宫的时候,孙长老正在讲台上画经脉图。
孙长老拿着戒尺的手一顿,“多少天没来了?这么给我面子,还来上我的课。”
“想长老了。”小兰衿扯出了一个假笑,然后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