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会是那种阴森森的、到处都是骨头架子和黑雾的地方。但实际上，魔王城的主街道宽敞而整齐，两旁的建筑是用黑色的石材砌的，雕刻着精细的花纹，虽然样式和人族的不同，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

街上行人不算多，有魔族，有半魔，也有人族，那些投靠魔族的人族修士，穿着黑色长袍，行色匆匆，像是在赶着做什么事。

兰衿低着头，混在人流里往前走。她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个对这条路很熟悉的老大夫，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草药摊子，摸一摸那些奇怪的魔植，摇摇头，又继续走。

魔尊的宫门在她面前不远处。那是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门面上铸着一只三头魔龙的浮雕，每一颗龙头都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

门前站着四个守卫，都是魔族正规军的打扮，黑色铠甲，红色披风，手里的长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兰衿走过去，把腰牌递上去。守卫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那张涂了黄褐色药粉的脸，皱着眉问：“你是大夫？”

“在下姓陈，行医三十年。”兰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沙哑，“听闻魔尊身体欠安，特来应征。”

守卫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药箱，像是想打开检查。兰衿主动把药箱递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官爷请检查，里面都是些寻常药材，没什么值钱东西。”

守卫打开药箱翻了两下，几包草纸裹着的药材，几瓶黑乎乎的药膏，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他没看出什么问题，把药箱合上，还给了兰衿。

“进去吧，往左走第三条走廊，有人会带你到偏殿。别乱走，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守卫又补了一句：“魔尊最近心情不好，你最好能治好他，不然……”

他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兰衿点头哈腰地应了，提着药箱跨进了青铜门。

门后的世界比外面精致了十倍不止。白玉铺的地面，黑曜石雕的柱子，墙壁上挂着的壁毯绣着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花草气息，闻起来贵气十足。

兰衿按照守卫说的，往左走了三条走廊，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青色侍从袍的魔族女子站在那里等她。那女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对她行了一个浅浅的礼，然后转身在前面带路。

偏殿在宫殿的最深处，绕了七八个弯才到。

兰衿一边走一边暗自记路，把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转角都刻进脑子里。她注意到沿途的守卫密度在增加，越往里走越多，到了偏殿门口，左右各站了六个全副武装的亲卫，每个身上都散发着金丹巅峰以上的气息。

看来魔尊是真的被那绝育药折腾得不轻，连自己的寝殿都加强了几倍守卫。

带路的侍从推开门，示意兰衿进去。

偏殿很大，比兰衿想象中要空旷。正中央放着一张巨大的床榻，上面铺着暗红色的锦被，绣着金色的魔龙纹。床榻上斜靠着一个男人，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凝着一股烦躁和疲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手里捏着一枚玉简，像是在看什么奏报，但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没看进去。

这就是魔尊。

兰衿在门口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提着药箱走进去，在床榻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行了一个礼。

“草民陈三，拜见魔尊。”

魔尊懒懒地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看那枚玉简：“听说你行医三十年？治过什么疑难杂症？”

“治过的东西杂，”兰衿垂着眼，声音沉稳，“跌打损伤、风寒热毒、经脉滞涩、脏腑虚损，都治过。”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病？”

兰衿装作小心地抬起头，观察了一下魔尊的脸色，又低下头去：“草民斗胆猜测，魔尊的症状，应当是……气血亏虚，精元不固，怕是中了某种奇毒。”

魔尊的手停住了。他把玉简放下，终于正眼看向兰衿。

那双眼睛和兰定微的完全不同。兰定微的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爱恨。魔尊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层壳的冰冷。

“你能治？”魔尊问。

“能。”兰衿说，“但需要切脉。”

魔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腕伸出来，放在床榻边的案几上。那手腕很白，白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颜色，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布。

兰衿走过去，伸手搭在他的脉门上。

指尖触碰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魔尊体内那股微弱的、正在消散的力量——那是系统的残余，是系统留给他的最后一点馈赠。但那股力量已经快要耗尽了，像是油尽灯枯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他快死了。绝育药的毒性在慢慢侵蚀他的根基，他的修为在一点一点流失，他引以为傲的魔尊之位，很快就会变成一个空壳。

兰衿收回手，退后一步。

“怎么样？”魔尊问。

兰衿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魔尊的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但里面装的东西很多。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释然，有欠债还钱的理所应当，有一点点狠厉。

“你的脉象，”兰衿说，“不太好。”

魔尊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灰扑扑的老大夫有问题。他张嘴想喊人，但兰衿的动作比他更快。她的手伸进药箱，指尖在那层薄薄的布下面轻轻一划，短剑已经出了鞘。

剑光在偏殿的烛火中一闪而过，灰蒙蒙的、像是吞噬了所有光线。符文在剑身上飞速流动，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饥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魔尊的嘴张开了，但声音还没有来得及发出来。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是想躲开，但剑已经刺穿了他胸口的衣袍，刺入了他的皮肤，刺入了他的心脏。

短剑刺入的那一瞬间，兰衿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这把剑继续前进，在试图保护这颗心脏。那是系统残余的力量，是它在最后一刻的挣扎。

但兰衿没有松手。她咬着牙，把全身的灵力都灌注进剑身，把那层顽固的阻力一寸一寸地碾碎、撕开、贯穿。

剑尖终于刺透了心脏。

魔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把黑色的短剑，看着剑身上飞速流动的符文，看着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伤口，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蛇，顺着血管游走，把系统残余的力量一点一点吞噬干净。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兰衿俯下身，靠近他的耳边，声音很轻：“一命还一命。你在上一轮害了我，我在这一轮杀了你。很公平。”

魔尊的嘴唇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身体开始变得僵硬，像是一座正在冷却的雕像。他最后的视线落在兰衿脸上，像是在辨认她到底是谁，但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完成这个动作了。

他的头垂了下去。

兰衿拔出短剑，退后一步，看着魔尊的尸体靠在床榻上，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伤口处的血很少，因为那把剑的符文在刺入的同时封闭了血管，没有让任何一滴血滴落在地面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短剑收进药箱的夹层里，把药箱重新合上，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的两个亲卫看了她一眼，问她看完了没有。她点了点头，说看完了，魔尊需要静养，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亲卫没有多问，目送她沿着来时的走廊慢慢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