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那行字才是重点,此人常在晚间出入聚灵院,该院所邀宾客须持帖方得入内。
梅映雪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住了,聚灵院——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是从什么好地方听说的,是从她上一世在顾府做儿媳时,偶尔从顾鹤楼那些纨绔朋友嘴里零星听到的,什么京城的聚灵院如何如何,好去处,去了才知道什么叫销魂窟。
那时候她没在意,以为是哪家新开的酒楼茶肆。后来才从顾府管事的嘴里隐约知道,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是有钱有势的人寻刺激的腌臜地,就连顾鹤楼那种纨绔都不屑于去,嫌那地方脏。
小荷站在一旁,见梅映雪的目光定在纸上不动了,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小姐,那探子跟我说了,这聚灵院不好进,天黑才开门,想进去得有请帖。不过他又说……请帖倒是好买,就是价钱花得有点高,他有办法弄过来。”
小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梅映雪的脸色。
梅映雪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从那封信上抬起来看了她一眼,那意思是“你继续说”。
小荷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两分:“那探子说……最低要一百两。”
一百两。梅映雪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一张请帖就敢要一百两,什么请帖?
一张纸,一块木头,一个进门的凭证,就敢要一百两。
聚灵院背后的人把门槛抬得这么高,不是为了挡住普通人,是为了不让普通人看见里面在做什么。
梅映雪没再犹豫。她从匣子里取出一张银票,一百两,递给小荷。
手指捏着纸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是想让那探子把嘴闭紧了,但又觉得不必多此一举,那种人拿钱办事,不该问的不会问,不该说的也不会说。
“去吧,请帖拿到之前,别再来回跑了,这两天辛苦你了。”
小荷接过银票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梅映雪又站了一会儿,窗外街上传来一阵锣鼓声,不知道是哪家在办喜事,吹吹打打的,热闹得很。
第二天一早,小荷就把请帖拿来了。
说是请帖,其实是一块牌子。
黄铜的,巴掌大小,一面刻着“聚灵”两个字,另一面刻着一串梅映雪看不懂的花纹。
铜牌沉甸甸的,握在手心里凉得扎手。梅映雪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这地方……昨日她早就打听清楚了。
无非是那些有特殊癖好之人为非作歹的窝子,仗着背后有权贵护着,在京城横行霸道。
聚灵院,名字起得风雅,内外干干净净,可里面的勾当要是抖落出来,怕是连青楼楚馆听了都要摇头。
梅映雪把铜牌攥在手心里,攥得铜牌咯得掌心生疼。她倒要去看看,那个姓金的到底躲在什么样的乌龟壳里。
梅映雪把铜牌收进袖子里,跟小荷说了一声:“今晚就去。”小荷点点头,转身去准备了。
天快暗下来时,梅映雪又换上了男装。
这一次她比上次花了更多的心思,上次那些歪歪扭扭的胡子、涂得黑黄黑黄的粉,在小孩子面前拿糖还行,真要到那种地方去,不够看。
她让小荷找那探子要了易容用的泥浆,探子平日里自己用的东西,装在一个小陶罐里,打开来一股草药味,褐色的一团,像和稀了的泥巴。
梅映雪对着铜镜往自己鼻梁上抹了一道,泥浆涂在皮肤上凉飕飕的,用手指慢慢推开匀净。鼻梁两侧的阴影打重了一些,整张鼻子看着就变高了不少,像换了一张脸。
她又往额角、颧骨这些地方添了几笔,眉骨看起来突出了,脸型也变得硬朗了。
铜镜里的那张脸陌生得很,眉眼看着是个清秀的男儿郎,可又不显得女气。
小荷也抓起一把泥浆往自己脸上糊。她倒是兴致勃勃的,往脸颊上抹了两坨,又在下巴上糊了一层,对着铜镜照了照,梅映雪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没笑出声来。
小荷的易容法儿只能用四个字形容……一言难尽。
泥浆被她糊得东一块西一块的,有的地方厚得像长了个瘤子,有的地方根本没涂到,白一块黑一块的,整张脸看着像是从灶膛里刚被捞出来。
“姑娘,你别笑了。”小荷的声音从那张花里胡哨的脸后面传出来,带着点委屈。
梅映雪收了笑,帮她重新抹。
她把多余的泥浆刮掉,在她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又在她鼻梁和颧骨上添了几笔,退后一步看了看,比刚才好多了,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至少不吓人。
她又把胡子贴上去,这次贴得紧,一根一根地按实,又用脂粉把边缘盖住,远看近看都看不出什么破绽。
两人换好衣裳,从悦来居的后门上了马车。
梅映雪坐在车里把铜牌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灯笼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铜牌上。
那两个刻字凹进去的地方泛着暗金色的光,聚灵。然后她收进了袖子里。
马车往城东走,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聚灵院,京城最大的销金窟,里面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