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扶安到开封时，已经是接近除夕了。

开封城内外都洋溢着即将过节的喜庆气氛，就连城门口也被挂上红绸做装饰。今日更是个难得的晴日，冬日的阳光带着独有的暖和气息，透过云层洋洋洒洒地落在积雪上，消融了一地的雪水。

这已经是段扶安第二次来开封了。

看着眼前与从前无甚变化的开封城墙，段扶安牵着踏风，双脚踏在从积雪显露出的薄薄土地上，竟然生出了犹疑。

握着缰绳的手渐渐收紧，风吹开段扶安头上帷幕的白纱。“开封”二字从朦胧到清晰，冬日阳光似乎也格外刺眼，段扶安下意识皱了皱眉。

第一次来开封，是为了确认一个消息。

而这次来，也只是为了确认一个消息。

记着展昭死讯的那封信笺如今还被她贴身放着，滚烫得似乎要灼穿她的心脏一般。她始终都不肯轻易相信，或许这只是他为了脱身而布下的计谋也不可说。像展昭那样的人，结局总不该是如此潦草收场。

不管如何，她总要亲自来确认才能死心。

可如今真相就在眼前，段扶安却生了怯意。

这种情绪很陌生，她只隐约记得，当年刀白凤刚离开王府时，她便是整日这样惶惶。可后来，她习惯了一个人，就不再有这样的情绪了。她很久没有生出这样的情绪了，以至于此刻，段扶安站在原地，显得有些无措。

就在段扶安还在犹豫时，身后却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段扶安下意识回头，却见那人在不断地道歉。再抬眼一看，是对方推着一架车，上面装满了东西，这才没注意到自己。

“姑娘，不好意思啊，你没事吧？”推车的老农走过来，看着自己那几袋被撞下来的米粮，又见段扶安身形瘦削，担心撞坏了对方。

因这一撞，段扶安才堪堪回神，摇头说着没事，顺手又帮老农将那几袋东西搬上了推车。

见段扶安轻松将那几十斤的米粮毫不费力地搬起，老农浑浊的双眼也不由迸出些许光亮：“姑娘，你看着瘦弱，没想到力气竟然这般大？”

段扶安没有攀谈的心思，帮对方将粮食扶正之后，便道了别。

牵着踏风走进了这开封城。

故地重游，段扶安的心情早已不似从前。之前陪着展昭查案时，也逛遍了大半个开封城。而段扶安也不是什么健忘的性子，是以眼前的街景一如既往，也让段扶安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然而物是，却人非。

段扶安并没有直奔开封府，而是在街上漫步。

因着除夕将近，路上的每个人脸上都充满着喜意，就连两边摊贩的吆喝声似乎也要比上次所见要卖力些。

“胡饼——新鲜的胡饼——”

听到“胡饼”二字，段扶安下意识循声望去。

卖胡饼的小贩还是之前的那一个，她隐约想起，是叫赵海好像……赵海旁边支起了一个馄饨摊。只是他的胡饼看上去好像还和之前一样不好卖，旁人的摊子上东西都少了一半，唯有他的两个箩筐还满满当当的。

这时，有个女子走到赵海身边，从自己随身带的篮子取出一壶水，贴心地递给赵海。

段扶安也认出了这个女子，好像是赵海的妻子，叫周玉娘。

段扶安目光落在周玉娘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想来生产在即。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家里休息吗？”赵海看到周玉娘挺着个大肚子出门，语气里带了几分责怪。

周玉娘闻言，只是腼腆一笑：“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更何况，孩子也想爹了……”

听到周玉娘的温言软语，赵海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眉间也带了一份满足的笑容，但还是不放心：“这几日人多，你身子重。大夫不是说了就在这几日了吗？在家里好歹有邻居帮我照看一二，你要是在路上磕了碰了，可怎么办？”

“好了，我下次不来就是了……”听着赵海的话，周玉娘无奈说道。

看到周玉娘这副委屈的模样，赵海眉间又涌上心头：“我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这几日正值年关，胡饼也比往日卖得要好。我不是想多卖几个，到时候你坐月子也能有余钱吃点好的补补吗……”

“好了，今日我再卖一个时辰，就回去好不好？”

二人的说话声悉数落入段扶安耳中，竟也叫她连日来被冰雪冻住的心生出来几分暖意。

段扶安牵着踏风走到赵海摊前，沉声道：“来份胡饼。”

“好咧！”赵海见有人来买胡饼，顿时打起精神来，利落地打包了一份胡饼递给段扶安。

“三文钱，姑娘。”

段扶安没有说话，而是在接过胡饼后，取出一枚银锭放在对方的桌子上。

“哎呀！姑娘，这我找不开呀！”赵海看到这足足有二十两的银锭，惊叹道。

段扶安思索一下，问道：“我听说中原的城市里，都有慈恩堂的存在？”

赵海一时拿捏不准段扶安是什么意思，还是周玉娘主动开口：“姑娘问的是收养鳏寡孤独以及贫病无依之人的居养院吧？”

段扶安点点头：“你若嫌多，便将今日的胡饼都送去那吧。”

“姑娘真是善心，可是姑娘这锭银子哪怕是买完了我家的胡饼，也绰绰有余。”周玉娘说道。

段扶安原本也是一时兴起想要出手帮一帮对方，但转念一想自己这贸然大方的手笔确实叫人生疑。故而刚刚才就坡下驴，故而说了刚刚那番话。

但没想到赵海和周玉娘两夫妻竟如此正直，段扶安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隔着帷帽白纱，但周玉娘似乎也瞧出了段扶安面纱之下的迟疑，于是主动开口提议道：“若姑娘放心我们夫妻二人，我们便将剩下的银钱去采购一些冬衣和其他吃食，一同送去居养院。”

周玉娘的声音温温柔柔，却又偏偏透着一股叫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段扶安抬眼又仔细看了一眼周玉娘，以及对方隆起的肚子，说道：“你若是将剩下的银钱留下，我也不会说什么。”

周玉娘似乎也感受到段扶安的视线，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笑得温柔：“姑娘今日买了我们所有的胡饼，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姑娘既有善心，不如将这份善心惠及更需要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