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刚过,百姓尚处于热闹欢庆之中。
黑夜沉沉,然而开封的大街小巷依旧游人如织,红绸彩灯不绝。夜风凛冽,空中还夹杂着些许细微的碎雪,然而暖红的烛光从街头燃到巷尾。
护城河上飘着无数祈福莲花灯,恰如一条星河,树影绰约倒映在河水之中。摊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
然而此时开封的最高处——金风细雨楼顶楼,一道鹅黄身影,身姿挺拔如崖侧孤松,背脊挺直,不曾有半分弯曲。夜风缱绻却又无情,吹得衣袂翩翩。
月华不显,此人独立屋檐一角。高束的长发随风而舞,零零碎碎的发丝轻抚过脸颊两侧,似是挽留,又似是催促。
段扶安此时眉眼微抬,眸如深潭。将这热闹的开封夜景映入眼中,烛火在眸中明明灭灭,却不见深浅。
高楼之上,仙人遗世独立,宛若孤高之月,岁寒青柏,令人可望而不可即。唯有发间那随风而舞的红色发带尚存有一分鲜活。
将目光从热闹的街景收回,最后落在远处某处大门紧闭的府邸上。
正当段扶安脚下刚要动作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异响。
段扶安顿时警觉地回头望去,只见披着红狐大氅的苏梦枕不知何时已经跃至自己身后,腰间那把红袖弯刀虽未出鞘,却总能第一时间夺去旁人的注意力。
“郡主远道而来,怎的不通知苏某一声?”
许久未见,苏梦枕此时看上去似乎更消瘦了。然而虽是病骨残躯,却叫人生不成半分轻慢之意。
段扶安收了脚下的力,回身正对苏梦枕:“苏楼主,好久不见。”
听到段扶安的话,苏梦枕抬眼打量了段扶安一眼。正欲说话,咳意却占了先机。
苏梦枕低头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待缓过劲来后,才开口道:“郡主,似乎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对于苏梦枕的试探,段扶安没有开口回答。
今日她在开封府,早已在公孙先生问明白了如今开封局势。
朝堂上,太皇太后虽然还政,可余威尚在。而永王从前在旁人眼中,是个闲云野鹤的潇洒王爷,可如今桩桩件件表明,永王绝非所表现得那样简单。从十多年前起,或是更早……从前被偷梁换柱的赈灾银,持续多年的赏芳园产业,甚至还有与吐蕃的盐铁交易,再有一年前故意哄抬身价的黄金鱼……这些,都是永王凭借着自身权势,敛财无数,直接或间接害了不少人。
而江湖上,从前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分庭抗礼。自从六分半堂暗中攀上永王的线,争夺漕运之权,而金风细雨楼的楼主苏梦枕病体沉疴。
六分半堂一度有盖过金风细雨楼之势。
然而,自半年前,段扶安大闹六分半堂,废了狄飞惊双腿之后。雷损也在当时受了重伤,虽然后续治好,但身体已大不如前。而金风细雨楼随着王小石等人的加入,六分半堂便开始显露颓势。
不久前,更因为段扶安杀了狄飞惊,雷损彻底损失了这位可用之人。
雷媚也未曾有负当日之言,为父报仇,青云直上。雷媚一边博取雷损信任,一边将六分半堂上下暗中收服,并于除夕夜亲手取了雷损性命,成为了六分半堂唯一的话事人。
前堂主殒命,雷媚却不许六分半堂挂白,依旧张灯结彩。
至于曾经的雷家大小姐——雷纯,却在除夕夜变那日便没了踪迹。
这些都是公孙先生告诉自己的,段扶安不置可否。
但是对于这位雷家大小姐的踪迹,段扶安却持怀疑的态度。在她的几次印象之中,雷纯也并非单纯不知世事的深闺小姐,此次失踪,定是有人暗中相帮。
否则,雷媚如今已掌握六分半堂,相当于掌握了半个开封的消息网。饶是如此,依旧没有雷纯的下落,其中蹊跷自显。
想到这,段扶安看向苏梦枕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审视。
这雷纯可是与苏梦枕有过婚约,即便两家闹得最难看的时候,二人都未传出过要解除婚约的消息。
这开封的大网,一半在六分半堂手中。
另一半,自然是在金风细雨楼手中了。
“苏楼主,别过。”
段扶安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对于旁人的纠葛无甚兴趣。
撂下这句话,段扶安便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下,很快就消失在这楼宇纵横的夜色之中。
苏梦枕看着段扶安离去的背影,没有说话,反而是低着头又咳嗽了几声。
因为咳嗽的缘故,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色反而红润了些许。就连唇上也被咳出的鲜血洇红了几分。
开封府的展昭因卷入赏芳园一事,被永王的人盯上,就此殒命的消息他一月前便已经知晓。
这段日子他一直在盯着开封府和六分半堂的动作。
然而六分半堂当时早已自顾不暇,内乱不止。而开封府更是除了遣人去了一趟常州之后,便更是一切如常,并未有什么举动。
那位铁面无私的包大人,难道也因此生了退怯之心?
而更久之前,他还收到一封密信,是从皇宫里传出来的。
金风细雨楼只论江湖,不涉朝堂。他不能带着金风细雨楼的一众兄弟跟着自己犯险,故而一直在观望,等待合适时机。
然而如今,六分半堂刚换了堂主,未来如何尚不可知。
可开封府对永王的追查似乎也因展昭一事而暂时搁置。
一切的一切,都仿佛是隐藏在这热闹景象中的火药,只待所有人放松警惕之时,给所有人致命一击。
另外,据他所知。
段扶安此时也不应该出现在开封才是。
这与那位给自己透露的,出现了偏差。而正是这点偏差,让他原本偏向一方的心再次出现了动摇。
楼高风大,苏梦枕这半年来身体每况愈下。即便将自己里三层外三层裹了个遍,但身体仍旧不停地在发冷。
而此时开封的另一处安静的街巷,对比于繁华的坊市就显得冷清寥落多了。
宽敞的街道,由整齐统一的青石铺就。两侧恢宏大气的府门静静矗立在夜色之下,门口的石狮怒目圆瞪,尽职尽责地当着这暗夜的守夜人。
段扶安站在写着“永王府”的匾额门前,默默站定。
若是从前,段扶安定要上前敲门,大摇大摆地进去将想杀之人杀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