绚烂的晚霞一点点褪去,如墨的夜色垂下天空,各家各户都点上了莹莹的灯火。街道上的人群却不减反增,更加热闹起来。
傅玉书望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奇怪道:“咦?这里晚上没有宵禁的吗?怎么街上还这么多人?”
陶醉也是奇怪:“对啊,看起来似乎比白日还要多上一些。”
朱宸濠抿了口茶回道:“今日是六月六,天贶节。”
傅玉书与陶醉皆是一脸迷茫,“什么节?”
朱宸濠放下茶盏,解释道:“中原等地把六月初六叫做天贶节,意思是天赐好运、祈求平安;同时也是庆祝丰收、祭祀天地的日子。”
“也有些地方叫‘姑姑节’,这天要请出嫁的女儿回到娘家过节,祈求平安顺遂;也是‘晒经节’、‘晒衣节’等,僧人会晒经书,普通百姓会把冬衣棉被拿出来晾晒,晒除霉运、防止生虫。”
“今夜没有宵禁,大家白天吃喝玩乐,晚上还可以放河灯祈求平安,所以才会如此热闹。”
二人恍然大悟,傅玉书顿时兴奋道:“那我们也去看看吧!难得一见啊!”
陶醉亦是点头,“这天贶节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朱宸濠微笑答应,三人一同下楼,汇入拥挤的人潮。
杂耍的、捏糖人儿的、卖点心的,各式各样的小摊在河边摆了一溜儿,而这其中生意最好的莫过于卖河灯的。人群簇拥在摊位前,争着抢着想要拿到一盏自己心仪的河灯。
傅玉书一眼就瞧上了那盏最大的莲花河灯。它挂在摊位的最顶上,个头最大,做工也最精美,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染了渐变的粉色,花心处还缀着几颗小小的琉璃珠,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板!我要那个最大的!”傅玉书踮着脚指着那灯喊道。
老板顺着傅玉书手指的方向一瞧,顿时喜出望外——这盏灯挂了一年多,因为价格不菲,向来无人问津。他一边拿长杆小心翼翼地摘下那灯,一边乐呵呵地笑道:“公子好眼力啊!这可是咱们小店的招牌!这么着吧,就算您二两银子!”
旁边的人群都惊呆了,纷纷嚷嚷:“老板你也太黑心了吧?就这么个纸糊的玩意儿敢要二两银子?”
“就是就是!你整个摊儿都不值二两!”
老板急忙解释:“诸位别急啊!虽说它是纸糊的,可您瞧瞧这做工,每一片花瓣都是精心染色、层层黏贴的,花心这几颗琉璃珠也是真材实料!真没多要!”
傅玉书才不管旁人说什么,他越看那灯越喜欢,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拍在摊上:“二两就二两,本公子要了!”
朱宸濠无奈地笑了笑,也不拦他。陶醉倒是好奇地凑过来看那盏灯,啧啧称赞:“这灯做得确实精巧,小玉好眼光。”
老板收了银子,眉开眼笑地将灯递到傅玉书手中,又附赠了三支小小的蜡烛和一张红纸签:“公子可以在纸签上写下心愿,贴在你灯里,河神娘娘就能看到了。”
傅玉书捧着灯,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陶醉:“小竹子,你不买一盏?”
陶醉摆了摆手,笑道:“我就不……”
话没说完,朱宸濠指着摊位里一盏小兔子灯道:“再来一盏这个。”
那盏兔子灯圆滚滚的,两只长耳朵一只竖着一只低垂,低垂的那只还会轻轻摇晃,跟真的似的。眼睛是两颗红红的小珠子,肚子上还贴着个福字,憨态可掬。背上有个圆形的开口,可以将蜡烛放置在腹部的灯座上。比起傅玉书那盏华美的莲花灯,这盏兔子灯显得格外娇憨可爱。
陶醉愣了一下,随即大大方方地接过,嘴角一弯:“那就多谢沈兄了。”
朱宸濠见他接得利落,眼中笑意更浓,微微颔首。那只小兔子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朝陶醉眨着眼睛。
傅玉书这时又指着角落里一盏龙舟造型的灯,朝朱宸濠喊道:“沈宁,你买这个!咱们三个一人一盏!”
那盏龙舟灯个头最大,足有半臂长,船身漆成朱红色,船头雕着龙头,船尾挂着流苏穗子,虽然不如莲花灯精细,却别有一番大气。朱宸濠看了两眼,倒也喜欢,便一起付了银子。
老板今天做成了三笔大生意,高兴得合不拢嘴,主动给每盏灯都多加了两根蜡烛,又送了三根红绳,说是系在灯上能保平安。
三人各提一盏灯,随着人流往河边走去。
汴河两岸已经聚满了人。河面上漂着成百上千盏河灯,星星点点,顺着水流缓缓漂向下游,像是倒映在天上的银河。烛光在水波中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上都蒙了一层温柔的光。
傅玉书找了个可以下水的位置,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莲花灯放进水里。他用手指轻轻拨了拨水,让灯漂向河心,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朱宸濠和陶醉站在他身后,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小玉居然真的在许愿?
陶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兔子灯,又看了看河面上漂着的千百盏灯火,忽然笑了笑,手指在兔子耳朵上轻轻拨了一下,到底没舍得放。
朱宸濠瞥见了,淡淡道:“不放?”
“不放了。”陶醉将兔子灯往身侧提了提,语气随意而坦然,“这兔子瞧着憨厚,放到河里孤零零的,不如带回去挂在窗边。”
朱宸濠唇角微扬,不再多言。
傅玉书许完愿睁开眼,回头看朱宸濠还提着龙舟灯,顿时不乐意了:“沈宁,你买都买了,不放多可惜!来,我帮你放!”
他一把抢过龙舟灯,硬是塞进了河里。龙舟灯个头大,浮力也大,稳稳当当地漂在河面上,比周围的花灯都高出一截,远远看去真像一艘威风凛凛的小船。
“你看,这不是挺好?”傅玉书满意地拍了拍手。
回头看见陶醉手里还提着兔子灯,顿时奇怪道:“小竹子,你怎么没放?”
“留着。”陶醉一笑,“回去挂你床头,夜里给你照个亮,省得你踢被子。”
傅玉书“呸”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
朱宸濠站在一旁,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
放完灯,三人正要往回走,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欢呼声,紧跟着“砰”的一声闷响,夜空中炸开一片金红色的火花,如流星般四散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