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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陶醉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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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醉从中午等到了下午,仍不见二人归来。窗外街市上的喧嚣渐渐退却,他手中那盏茶也已经凉透,终于在傍晚等来了朱宸濠的口信。

来人是个跑腿的少年,递上一张折得齐整的字条,笺上笔迹沉稳而急促,寥寥数语——有要事缠身,金风楼之约恐不能赴,代为致歉周公子。

陶醉将字条看了两遍,眉头微蹙。小玉自早上出门便再无音讯,想来逍遥谷之事也不简单。两人所遇之事看来都颇为紧急,却都不是他能插手帮忙的。他将字条收好,起身整理衣冠,将折扇往袖中一拢,神色复归平静。

也罢,既说了由他做东,总不能叫客人空等。他迈步出了客栈,往金风楼方向走去。

金风楼的雅间在二楼,临街的窗扇推开,便能望见汴河上往来的画舫灯火。天色将暗未暗,水面被晚霞与初上的灯火交相晕染,碎金万点,倒有几分像天贶节那夜的光景。陶醉到得早,先让小二上了一壶清茶,独自坐在窗前慢慢喝着。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小二殷勤地推开门,周舍到了。他今日着一身宝蓝色锦袍,腰束白玉带,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利落。一进门便四处张望了一圈,见雅间内只有陶醉一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随即笑着拱手:“陶兄久等了!那两位公子呢?”

陶醉忙起身还礼,歉然道:“实在对不住,沈兄和小玉今日有急事要办,不能前来。他们让我代赔个不是,说办完事便立刻赶过来。”

周舍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倒是陶兄太客气了,上回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值当你这般破费。”

“周兄说哪里话,”陶醉认真道:“那日若不是你,我还不知要被那群流民纠缠到何时。这份情,我是一定要还的。”

二人推让一番,终于落座。陶醉吩咐小二上菜,又要了一壶好酒。酒过三巡,桌上的菜色渐丰,话题也渐渐热络起来。周舍说起自己在郑州的生意,说南来北往的货商如何精明计较,又说汴梁城中的趣闻轶事,说到兴头上拍桌大笑,话里话外透着豪爽与热络。陶醉本就对他心存感激,几杯酒下肚,更是觉得此人谈吐有趣,性情可交。

酒至半酣,二人又聊起昨夜九霄客栈遇袭之事。周舍放下酒杯,凑近了些,压低眉头道:“此事牵扯颇深,陶兄还是不要打听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陶醉点头称是,心中却不由想起早上玉书匆匆出门的神情。那消息刚入耳,两人便都有了要事,莫非九霄客栈之事与他们有关?不论如何,此事都不便在周舍面前多提。他端起酒杯,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二人又聊了些汴梁的风土人情。

周舍面上谈笑风生,心中却在暗暗盘算。

那日破庙偶遇,他便看准了——这三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那姓沈的更是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贵气,绝非普通富家子弟。他行走江湖多年,最擅长的便是在各色人物之间周旋逢迎,多条人脉多条路,这些富家公子随便漏点油水,都够他吃用半年。后来在城门口替陶醉解围,也是认出了他是那日破庙中的一位,故意卖个交情。

今日这顿饭,他原以为能见到三位一起——三人的底细、来路、随身带了多少钱财,一顿酒下来总能摸清七八分。谁知只来了一个。他一面替陶醉斟酒,一面在心里掂量:这姓陶的性子温和,涉世未深,比那两位好拿捏得多。只来一个虽不够圆满,但也未尝不是好事。

正想着,他忽然放下酒壶,往椅背上靠了靠,脸上那股豪爽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一副欲言又止的郑重神色。

“陶兄,”他压低声音,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件事,周某本不该多嘴,但你们初来乍到,若不知情怕是要吃亏。”

陶醉一怔,放下酒杯:“周兄请讲。”

“你那两位同伴——”周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三日前是否去了万花楼?”

陶醉点头:“不错。”

周舍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城中有个姓崔的,人称‘马上催’。这名号的来由,说来腌臜——他但凡看上谁,立马便要弄到手,一刻都等不得,活像催命一般,故而得了这么个诨号。前几日他放出消息,说万花楼有两位公子,气度卓绝,貌若潘安。若有谁能提供那二人的下落,赏银一百两;若能请得二位过府一叙,赏银三千两。”

陶醉脸色微变:“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周舍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恳切,“那马上催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重赏之下必有铤而走险之徒,所以我才多这一句嘴——你们务必小心。”

他说这番话时神色诚恳,眉头微锁,眼中满是愤慨与担忧。

陶醉听罢,既惊且怒,想到那日在路上跟踪之人,应该便是为了这赏银而来,而这种人恐怕不止一个。

“多谢周兄提醒!”陶醉起身深深一揖,“此事关系重大,回去我便转告沈兄他们,务必多加提防。”

周舍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按回座上:“陶兄太客气了,来来来,再饮一杯压压惊。”

陶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玉笛在怀中露出一角,烛光在上面映出温润的光泽。

他不知道的是,周舍方才那番话,七分真,三分假。马上催的消息并非广泛传播,只在少数几个人牙子中悄然流转。而周舍,恰与那些人牙子往来颇为密切,故而第一时间便得了这消息。

马上催那日在万花楼远远瞧见朱宸濠和傅玉书,被那通身的贵气与容貌迷得神魂颠倒,当场便起了邪念。他见傅玉书出手便掰断人手腕,自知硬来恐怕讨不了好,便撒出消息,以重金为饵,请道上的人替他“请”人。

周舍原本只想搭上这三位富家公子的关系,多条门路。可马上催听说周舍跟那二人有过交集之后,立马把价码翻了一倍——六千两银子,买那两位沈公子,先付一半。那白花花的银票摆在桌上,周舍的眼珠子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正盘算着该如何下手,没想到今日那两位一个没来,只来了个陶醉。

周舍看着陶醉那张清俊的脸,心中忽然一亮。这人与那两位沈公子面容极像,气质虽各有不同,但若剥去外衫饰物,马上催又没近距离端详过,未必分辨得出来。如今他孤身赴宴,简直天赐良机——先拿下这一个,再去寻那两个。横竖马上催要的是“那两位公子”,多一个想必也不嫌多,价钱还能再谈。

主意已定。周舍趁陶醉望向窗外河景的间隙,手腕一翻,将一包药粉悄无声息地抖入酒壶之中。那药有个浑名,叫“神仙倒”,据说是用妖物炼制的一味奇药,无色无味,入腹片刻便让人昏睡不醒——莫说普通人,就是神仙喝了也要倒。若是没有解药,哪怕清醒过来也依旧是浑身酸软,任人摆布。

陶醉毫无察觉,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又饮了两杯。酒液入喉,他渐渐觉得视线模糊,眼前周舍的笑脸像是蒙了一层薄雾。他扶着桌沿,含糊道:“周兄……这酒……”

“陶公子好酒量。”周舍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那笑意已不及眼底。

陶醉想说话,舌头却像打了结。最后一点意识消失前,他感觉到腰间一轻——玉笛被人抽走了。他想伸手去夺,手却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周舍将昏迷的陶醉从椅子上扶起来,手脚麻利地剥去他的外衫、发冠、玉佩、玉笛、折扇、锦靴,连腰间那枚精致的荷包都没落下。片刻之后,陶醉只剩一身白色里衣,昏沉沉地躺在雅间的软榻上,如同一件被剥去了包装的珍贵货物。

周舍拿起那支玉笛,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灯下细看——通体温润,触手生凉,灵气内蕴,定然价值不菲。他咧嘴一笑,将玉笛握在手中,然后推开后窗,朝暗处打了个手势。

两个人牙子模样的汉子无声无息地闪身而入,手脚利落地将陶醉裹进一张薄毯,抬上停在巷中的马车。黑布遮围的车厢在夜色中毫不起眼,马蹄裹了布,车轮辘辘声沉闷而急促,片刻便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周舍站在窗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从袖中摸出那叠银票——三千两。他将银票在掌心里拍了拍,又看了一眼手边那包从陶醉身上剥下的衣物。等下将这些衣饰拿出去当了,少说也能换个几十两。至于那支玉笛,成色好,雕工精,少说也值个百八十两。

不错,今日收获颇丰。

他嘴角一弯,将玉笛往怀中一揣,背起那包衣物,不紧不慢地将雅间略作收拾——扶正的酒杯,拉好的椅垫,恢复到仿佛从未有人在此昏迷不醒的模样。然后换上来时那副温润面孔,若无其事地下楼结了账,哼着小曲,信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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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宸濠顺着线索带领暗卫一路追查,不觉间已出了城门。天色尚未暗透,晚风裹着白日的余温,吹得官道两侧的芦苇沙沙作响。远处村庄的灯火零星亮起几点。他正欲往一处可疑的落脚点探去,忽见前方火把晃动,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青色官袍,腰佩铜印,正是祥符县令杨牧。此刻他身后跟着十余名衙役,多数人身上带伤,面色疲惫,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追捕。

杨牧瞧见他们一行,勒马停步,正要询问,朱宸濠身后暗卫从怀中取出一面暗金色的令牌。火光下,令牌正面刻着“御前密探”四字,背面是一条蟠龙纹——这是皇帝直属暗探的信物,地方官员见了如同钦差。杨牧瞳孔微缩,随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行礼:“下官不知上差驾临,失礼之处,还望恕罪。”

朱宸濠神色淡然,直接问道:“杨县令可是在追查昨夜九霄客栈的逃犯?”

杨牧点头,挥手斥退属下,压低声音:“下官昨日收到您的书信后,便派人暗中关注那些流民动向,果然形迹可疑。下官不敢耽搁,连夜将城中异动报了上去。上面传回口信,说‘既有人送上门来,不如将计就计’,叛贼大半被当场诛杀,余者趁夜逃窜,城外另有接应,下官带人截击,交手一场,却还是漏了几个,一路追出城外,因着雨大路滑,便失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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