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天下中雪,黑色复古胶底鞋将厚厚积雪踩得嘎吱嘎吱响,林司原一手插兜,一手接着电话。
林一岚问他在学校怎么样。
少年口中呼出阵阵白气:【挺好的,你呢妈?】
【我也挺好的】
那头声音有气无力,听着很弱,林司原微皱起眉,担心地问:【妈,你是生病了吗?】
【就有点感冒了】林一岚说话比刚才有力了点。
【那打点滴了吗?】
【打了】
【多打几次,彻底好了再停】
电话那头静默着。
【妈,跟你说个事,这学期上完,学校就放我们去实习了,我一直在研究开发一款游戏,寒假的时候我想去趟外地】林司原步伐放缓,但情绪是愈发高昂的,对于这件事,他很急切。
【那,你具体哪天去?】林一岚问。
【放假回家收拾点东西就去】
【这么着急啊】隔了几秒,她才再次开口,【小原,妈也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就是我和你陈叔叔离婚了,两个月前离的,我搬出来了,一会我把新家的地址发给你,你的东西我都拿出来了,你回来时就不要回以前那个家了】
听到离婚两个字,林司原猛地停下脚步。
风卷着细密的雪落下来,让他的脸和手都有些发凉。
【离?婚?】还是两个月前,这太突然了,他有点懵,【因为什么?】
【就是和平分开的】
林一岚又说:【这事小梦还不知道,你先不要告诉她,让凌天跟她说就好,你也不用找陈叔叔问,反正就这样】
【……知道了】
*
后来,林司原是在医院里见到妈妈的。
林一岚躺在白床上,面颊消瘦又憔悴,身上肤色要比正常人黄上好几倍,那一刻他才知道,妈妈并不是感冒,是得了癌症。
胰腺癌。
医生说病变的位置靠近血管,做手术的话,有很大的几率下不来手术台。
林司原问有没有别的办法,多少钱都可以。
医生摇头,胰腺癌目前只能靠手术治愈,术后还要伴随化疗,即便做了手术也不一定会康复。
林一岚这种情况,手术成功率会更低。
其实医生也是为他着想,他还年轻,别最后钱也没了人也没了,闹个一场空,不过这些医生并未明说,只做提醒。
这些可能性林一岚也早就想到了,她想着医生的话,再结合自己的身体,最后决定放弃治疗,好好和儿子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林司原坐在床边,紧紧攥着妈妈的手,泪水如泉涌般往下落。
“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林一岚也早已泪流满面,自从知道自己得了癌症,她不知道背地里偷偷哭过多少次。
“妈只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也不想让你难过太久,你难受妈就心疼。”
林司原拧眉哽咽:“可是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为什么不让我多看看你,我们到底做错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们...”
“小原,别哭,这不怨任何人,是妈命不好。”女人翕动着干燥脱皮的嘴唇啜泣道。
无尽的悲伤与绝望笼罩着母子俩,他们哭了很久,林司原哭到眼尾猩红,嗓子像被烈火炙烤过的疼。
他慢慢平静下来,问:“陈凌天知道吗?”
林一岚红着眼,轻轻摇头。
“妈想拜托你,别把这事告诉凌天和小梦,你一定要答应妈。”
所以妈妈离婚就是为了不让陈凌天担心?
为什么妈妈提离婚,他那么痛快就同意了,离婚后他也没有联系妈妈一次。
说什么爱,爱到最后就只剩冷漠和无情。
女人眼神央求,林司原思考良久,才说:“好。”
“咱们明天就回家吧,妈不喜欢住院,不想在医院待着。”
他也说:“好。”
林一岚租的房子有两室,面积不大,是个老小区。
林司原把开发游戏的事先搁置,专心在家照顾妈妈。
那是最漫长的一周,因为妈妈被癌细胞折磨的很痛,那也是最短的一周,因为他和妈妈的时间就只有这一周。
林一岚病情突然恶化,在一周后的凌晨,在抢救台上去世。
泪水无法遏制的从眼眶向外奔涌,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太残酷的玩笑,他想发飙,却不知道该对着谁,最后他安安静静在停尸间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火化,开死亡证明,一系列流程走完,到下葬,不过三天的时间。
林司原看着墓碑上妈妈那张温柔的笑脸,回想她被推进抢救室前,还在虚弱的嘱咐他,不让他去告诉陈凌天。
她那么爱他。
他作为曾经的丈夫,难道不该来看一眼吗。
陈凌天,这个冷漠绝情又虚伪的男人。
*
客厅窗前,一道落寞孤零的身影耸然而立,男人穿着带有些许褶皱的白衬衫西装裤,不眨眼地望着窗外发呆。
手机来了消息,他转眸,食指推了下鼻梁上的丝框眼镜,拿出手机看到信息。
女儿:【爸爸,我坐上车了,很快就到家】
【好,等你】
男人两鬓不知何时冒了些斑白,陈凌天回想两个月前,一岚突然跟他说,她出轨了,想和他离婚。
他不信,她苦苦哀求他,放她去找真爱。他还是不信,她便给他看了她与那个男人的合照,姿态亲昵,尤其她,笑得幸福又灿烂。
她说他们已经在一起三个月了,不想再偷偷摸摸下去,所以选择跟他摊牌离婚,她净身出户,如果要赔偿,她也可以想办法给他。
她宁愿净身出户,宁愿赔偿他,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她说到这个地步,叫他怎能不放手呢。
一岚离开的两个月里,他没有一天能睡个好觉,期间他还忍不住给她打电话。
那头却很生气地说,别再给我打电话,别再打扰我的生活了,我先生知道了会生气。
她先生?
陈凌天苦笑,而后彻底死心了。
他想得入神,一阵敲门声将他脑中的弦倏地扯断。
怎么这么快就到家了?
他走去开门,发现门口站着的人是小原,不是小梦。
“小原?”
林司原什么都没说,直接闯进来,狠狠揪住他的衣领。
“陈凌天,你好狠的心!”
人被推到餐厅那边的墙上,他神色阴鸷,咬牙切齿:“你为什么不去找我妈,说什么爱她,说离婚你就同意,你让她一个人搬出去承受痛苦,你算是一个好丈夫么?”
陈凌天顾不上被揪着领子,听完他这番话,有点懵:“承受痛苦?一岚怎么了?”
“她得了癌症。”他将领子攥的更紧,眯起的眼眸里满是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