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时常想,若是遇见了赵匡胤,他该说些什么?是怒斥他夺我南唐江山,害我国破家亡?还是默然相对,一笑泯恩仇?
他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这场跨越生死的相逢,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日,李煜闲来无事,漫步在地府的忘川河畔,看着河畔的彼岸花,指尖无意识地勾勒着词句,心中满是对江南的思念。
忽的,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鬼差恭敬的行礼声。
“参见宋太祖陛下。”
赵匡胤。
李煜的身形猛地一顿,握着纸笔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他缓缓转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位身着龙袍的男子,龙袍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威风凛凛,气度非凡。
男子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眉眼间透着帝王的威严与霸气,不怒自威,正是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
赵匡胤也在此时,看到了李煜。
他的目光落在李煜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清瘦、面容带着书卷气,眉宇间满是愁绪的男子,一眼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南唐国主,李煜。
昔日的对手,亡国之君,如今,皆是地府亡魂。
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旧朝的恩怨,家国的仇恨,在这幽冥之地,悄然弥漫。
鬼差们早已识趣地退下,只留下两人,相对而立。
赵匡胤率先开口,声音浑厚,带着帝王的沉稳:“李煜?”
李煜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抬眸看向赵匡胤,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满满的疏离与怨怼,他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赵匡胤。”
一声呼喊,隔着家国山河,隔着生死别离,隔着数不尽的仇恨与遗憾。
赵匡胤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感慨:“没想到,你我二人,会在这黄泉之下相见。”
想当年,他挥师南下,攻破金陵,南唐覆灭,李煜肉袒出降,被押往汴京,封为违命侯。
那时的他,是君临天下的大宋天子,一统江山,意气风发;而李煜,是阶下之囚,国破家亡,狼狈不堪。
不过数年光景,他先一步归天,李煜也紧随其后,两人皆成了幽冥亡魂,再无君臣之别,再无敌我之分。
李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赵匡胤身上的龙袍,语气带着讥讽:“托大宋的福,朕,哦不,孤,才能早早来到这地府,与尔相逢。若不是你赵匡胤挥师南下,踏平南唐,孤如今,或许还在金陵宫中,赏江南烟雨,填花间新词。”
他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带着对亡国的怨,对赵匡胤的恨。
若不是赵匡胤,他的南唐不会亡,他不会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囚,不会受尽屈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赵匡胤闻言,眉头微蹙,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道:“乱世之中,弱肉强食,南唐国力衰微,你无心朝政,沉迷诗词歌赋,南唐覆灭,乃是大势所趋,并非朕一人之过。”
他一生征战,结束乱世,一统中原,开创大宋基业,在他看来,统一天下,是天命所归,是历史的必然。
南唐的灭亡,不过是乱世之中,小国的宿命罢了。
“大势所趋?” 李煜猛地抬眸,眼中满是悲愤,“那是朕的家国,朕的子民,只因你一句大势所趋,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孤沦为阶下囚,受尽屈辱,这一切,难道不是你造成的?”
他一生不爱权术,不善征战,只想做一个逍遥的词人,守着江南的一方天地,安稳度日。可赵匡胤的铁骑,却碾碎了他的安稳,碾碎了他的家国,让他尝尽了亡国之痛。
赵匡胤看着他激动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一生征战,并非嗜杀成性,攻破金陵之时,朕下令,不许扰民,不许屠戮,南唐百姓,并未遭受涂炭。朕封你为违命侯,虽有软禁之意,却也未曾苛待于你。”
“未曾苛待?” 李煜笑得凄然,“锦衣玉食,却无自由,身居牢笼,日夜思念故国,这等日子,生不如死。太祖陛下,你是雄才大略的开国君主,你懂的是江山社稷,是权谋征战,可你不懂,不懂我心中的痛,不懂亡国之君的苦。”
他要的从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封侯拜相,他要的是南唐的安稳,是江南的太平,是家人的陪伴,是自由的填词作画。
可这一切,都在赵匡胤的铁骑踏入金陵的那一刻,化为泡影。
赵匡胤看着他眼中的悲戚与愁苦,心中微微一动,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冷静:“身为君主,守不住江山,便是你的失职。你有填词作曲的才情,却无治国安邦的能力,南唐在你手中,终究是难逃覆灭的命运。朕统一天下,结束乱世,让百姓免受战乱之苦,这是功,而非过。”
“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评说。” 李煜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望向忘川河,声音低沉,“于你而言,是一统天下的不世之功;于我而言,是国破家亡的灭顶之灾。太祖陛下,你我之间,隔着山河破碎,隔着生死恩怨,终究是殊途,无话可说。”
说罢,他便欲转身离去,不愿与赵匡胤再多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