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着景致都格外艳色。
代婉静静长身跪坐在香案前,清瘦而柔软的指尖稳稳起篆,牡丹形制的香粉躺在一片乳白里,拢袖捏起炉盖,轻轻落在精巧的博山炉上。
梅花红碳烫着热片,不消片刻,乳白的香烟便顺着炉盖的孔隙处袅袅漫出。
氤氲了代婉姣好娴静的身形。
隋京漫步而入,院中赭红的蔷薇尽态极妍的争着风光,静心留神,便有幽香觅仙人。
他的视线落在代婉认真弓起的脖颈上,许是灯火悠悠,往日未见她的颜色如此惹目。
袖袍下的指节握紧着加盖圣印的旨意,步伐有着连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切切。
隔着灯火与云烟,代婉抬起眸,没有生动的喜色,没有糯声问安。
上一刻空洞的神色还未妥帖藏好,就撞进那人深致的瞳眸里。
她牵唇弯目,没有任何温度的笑了起来。
宽大简朴的襦裙如同挂在她身上般,一步一空。
她确实再也没有穿过那种秾丽俏皮的颜色。
不知为何,隋京并未有多欣悦,他淡淡应了声,本想说些令她开心的话,熟料,开口便是功课内务。仿佛他们之间除此之外,别无可说。
隋京淡淡回忆,往日里好似除了披着画好的人皮唬弄她,威逼她。
他们从来没有好好说过些什么,像寻常兄妹那般。
今日上值又有什么趣事,女儿家喜欢什么颜色,近日可有什么苦恼?
这样的事情,隋京做起来很陌生。
念在她乖觉,隋京想,也该许她一些甜头。
他又步近几分,毫不在意代婉突如的疏离和失活。
代婉伤弓之鸟般倒后几步,拉开距离。
方才跪坐的衣襟起了褶,她抬手作势抚平衣襟,借以按下胸口的烦闷。
隋京自也察觉了这细微的变化,眉眼沉了下来。
秀窄的手背死死攥着明旨,不知为何不肯递出。
“今日的课业可有疑惑?”
他阔步行至案前,敞身坐了下去,重量都陷进梨木宽椅。
烛光在他白洁的面容上投下一片侧影,今日朝堂唇枪舌剑,又罢了几个主事的官员,补缺上任又是一场风雨,官袍未落,风雨顺着揉眉的指节袭来,他阖上眼,整个人如同团在一片晦暗里。
“上秉兄长,今日我读《论语》为政一则,书中其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我不懂其中的道理,还望兄长金口解惑。”
代婉躬身,簇簇灯火坐落其后,如同背上一层灼眼的暖光。
博山炉内丰沛浓烈的甜香丝丝缕缕漫出,细嗅间能察觉辛药香气顺着香烟四处攀援,如同代婉柔中带刺的讽意。
她虽渺小,却不想被如此玩弄。
若是不肯,从一开始便斩钉截铁一些,何故遇着旁人敲打才心生安抚。
如今亦是将她一颗心且掏且煎。
代婉虽求渡安稳,却也绝非毫无尖牙利爪。
她如今霍然开口,也不为这非进宫学不可,却也要将这口气出了。
左右是他先行些不地道的事,代婉不过弱弱还击罢了。
如此想着,心中的忐忑又弱了几分,火气随着自寻的缘故越发高涨。
隋京失笑,这是将他比作背信弃义之辈了。
指尖的圣旨忽而烫了起来,正欲开口。
却听沈嬷嬷步履匆匆,他歇了话,只觉不迟。
旋即招了沈嬷嬷入了里间。
却见沈嬷嬷一脸愁容,簌簌开口:“少君,太子令书,由中庶子送来。”
代婉心下一骇,这位太子行事却比面容多了几分狠辣决绝,明知侯府不涉党争的前提下,竟派了身侧最亲重的人与侯府往来。
她也知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气焰消了泰半,梗着的脖子悄声缩了回去。
正欲抬手请安回院,熟料,一抬眸,便见一双阴鸷的眼锐利的注视着她,似要将她看破似的。
方才出声挑衅都为击破的沉静,如今失了大半。
“你……”隋京忽而冷下声音,唇角翘起一抹怒极的笑意,"随我一同去罢。"
未等代婉反应,他便冷冷起身,如蛇信般冰凉轻痒的手指卷起代婉的衣袖就将她牵了出去。
连廊曲折幽深,不知何时起了风,晃起了檐下的明角灯。
光色混着夜色跃动,代婉匆匆疾趋,满脑门子官司。
言而无信的是他,为何到头来受罪的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