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人皮的面孔温和惯了,所以下意识抬手揩去滴在颊边一滴泪。
湿咸的,冰凉了指尖。
意识到自己的动作,隋京凝在原地,指节拢回袖口,在无人处摩挲。
温热的触感环在手腕,仿若让一切都有了飞泄而出的逃生出口。
眼泪因为切实温热的皮肉更加汹涌了,哭得天昏地暗,哭得人畜不分。
以致耳聋头昏,一头栽进了活阎王的怀里。
鼻涕眼泪抹了一胸襟。
抽抽搭搭好一会,涌上脑袋的气血冷了下去。
代婉这才迟登的发觉自己缩在隋京怀中,脑袋缩过的地方濡湿了一大片,在艳色的衣袍上格外显目。
怯怯抬眼去望,只见到谪仙般的人好整以暇的睨着自个儿的发旋,唇角的皮肉无害的挽起,娓娓笑着。
浸透肌骨的冷香被泪水泡的发胀,芳香入鼻。
代婉霎眼打了个轻轻懵懵的泪嗝,忽地吓得噤住,心口急跳。
天菩萨哎~
她干了什么?
代婉又羞又恼,漫无章法且手脚并用,速速扯开一些黏缠的距离。
隋京一双多情反似无情目漫不经心地睨着,动作眷眷。
状似不经意地理了理袖口。
前襟又皱又潮,湿热的潮气贴着衣物,黏合在心口肉上,温度丝丝缕缕地递进心里。
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默了几息,方才语声徐徐道:“这是打哪受了天大的委屈回来?告诉兄长。”
指腹的湿痕已经淡去,合该再沾染些。
于是隋京想也未想的便伸出指尖,又挫去一抹泪。
眉眼到真的挂上几分长辈絮絮的神态。
姽狐狸装大尾巴狼,真叫人瞧出几分像模像样的真切来。
嘴唇几动,代婉哪里敢真的剖心刮肺地告女官的状,只是含糊几句,话锋转向无法遮掩的事。
“对了,娘娘说,要将永嘉郡主从前居住的侧殿打理出来,便于我落课后宿在宫内。兄长以为如何?”
泪意仿佛抽去了她所有的气力,是以说起话来怏怏的,视线不曾落在隋京身上几次。
若是不小心撞上了,便如火炭烫手般地错开。
隋京炙烫的目光缓缓游弋,滑过俏丽的眉眼,许是哭得狠了,飞入鬓角的眉尾不知何时被蹭掉了,鼻头的嫩红仿佛要抵破粹白的皮肉飞了出来,豆沙色的口脂淡淡地涂在樱粉的唇瓣上,莹润的好似能掐出水来。
整个人浸在润泽水汽里,眉眼蕴蕴,既娇且怜。
从哪里长出来这样一个人儿呢?
固执的、怯懦的、坚毅的、还有一些自己的小脾气。
隋京眸光深深,仿佛要将代婉的皮肉拆开仔细瞧瞧。
她的气味,她的习惯,她的喜好~
仿佛都要破土欲出,变得清晰一些。
只消隋京大手轻轻拨弄,她就会全部吐出来,满足他那诡异而膨胀的好奇心。
“皇后金口既开,恐怕难以推拒,亦是有心借这件事拉侯府入局。”
开口是些言不由衷的话,隋京眉心打了个褶,暗恨自己的莽然。
“你若是不想留宿宫中,我会寻机会让你出宫,不必怕。”
隋京温笑道,装模作样地越发像个兄长。
“只是宫廷深深寞寞,最是人心鬼魅。不要轻易信了旁人……”
尤其是那些心怀鬼胎的男子。
只不过后半句,隋京没有说出口。
只是今夜月色如水,他却看得更真亮了,蓦然发觉自家的阿妹明霞骨,沁雪肌,生得珠辉玉丽。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性情,这样的家世。
在那许多豺狼虎豹眼中,便是一盘上好的佳肴。
因此,不得不提点谨慎些。
“诺。”
不同于往日冰凉的指尖,隋京的掌心是温暖而干燥的,踏实的温度透过肌肤抚平了意动的伤感,却鼓噪起了心跳。
月光盛满眼眶,璀璨夺目。
澄澈透亮地照着所有阴暗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