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锡。
大牢内黑压压的,经久不见阳光的潮气混杂着人头攒动的汗味,偶有硕鼠旁若无人的自在游过,气味混在一锅,熏腾出辣眼睛的臭气。
薛今老狗喘气般被丢在牢狱的一角,身上新旧不一的伤口纵横着,渗出黑血。
因痛而生出的汗液,湿湿咸咸的,沾在伤口上又是一阵足以撂倒大汉的战栗。
被压进来已经半月有余了。
早已没有甫一入狱的群情激昂,每日都有狱卒随机拎出去几个,拉去暴室,拷打审问。
叫怨声连成了天,也被沾了酸水的鞭子抽出了口子。
通匪这样天大的罪名,哪个敢认。
只是一轮续着一轮的刑罚,却让铁骨铮铮的汉子也折了腰。
那群套着官皮子的畜生,也不下死手,折磨成个奄奄一息的模样就扔在牢里。
疫病、心伤,总有一桩磨命的。
也不必他们出手,上下都好交代。
饭食已经好几日未送进来了,一行十几个饿得头昏脑涨,只剩下喘气的份儿里。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配刀狱卒的脚步声愈近。
一步一步,踏在囚犯脆弱的神经上,连战栗的动静都克制的收着,更遑论粗重的喘息。
脚步停在月色浸润不到的地方,薛今默默数着,只盼着狱卒的足音能早点远去,好让他能大口呼吸。
谁料那人没了动静,衣物窸窸窣窣半晌,一大串锁匙相撞的叮铃声划破了寂静的夜。
一群人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头也不敢,生怕被注意到,又拉去行刑。
嗵……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胆大的偷偷往上斜着眼看。
原来牢门并未并打开,只是齐头的位置打开了一道小门。
塞进来,掉在地上的,是两个布包,青灰色的,夹在一群绝望枯槁的面容中,不显得那么招眼。
布包的一角未裹严实,露出奶白的馒头,独特的麦香和颜色冲击着所有人的理智和心神。
吃,怕被毒死。
不吃,迟早饿死。
许久未进食的身体孱弱的呼求着食物,一点点味道足以摧毁一切。
吃!
宁肯被毒死,也不愿意做饿死鬼。
有人先伸出手,拿了一个馒头,看也不看的就塞进嘴里,嚼不出味道就要吞下去,把泛着酸水的肚子填平。
吃了半晌,也没什么事,这才一拥而上,哄抢了个干净。
薛今混在人堆里,滴着血泪的眼睛朝外头看过去。
空荡干净的,连鬼魅也不曾驻足。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散下,薛今缓缓抬起头,凌乱的发,沾血的脸浸在月光里,满是凄惶。
同一片月撒在侯府的庑廊下,人影寂寂,灯火憧憧。
代婉捧着要寻的书本,一步一步,走得极慢,脚步若有所思的顿在书房前。
流云躬身退下,余下一道瘦影映在雕花木门上。
默了良久,代婉才抬起素腕,推开房门。
浓醉的香气逸散袭来,扑在代婉的面门上,与门相对的几案后,是餍足倦意的隋京。
单手支在凭几上,好看的面容似笑似嗔,轻轻抬眸,眼皮一片艳色,拱动人心。
嘉静修长的指节挑着白日里代婉妥帖收在书芨里的字帖。
墨迹透过纸背的光,明晃晃的撂在眼底,比烈烈烛火还要烫人。
霎时,代婉脸憋到通红,耳廓嗡鸣,先于回笼理智的是,随着本能踏出的步伐。
玉臂一展,指尖燎去那张因为私心被藏起的孽纸。
修指回拢巧转,代婉扑了空。
整个人歪倒在几案上,一切随着感官如同被放慢一般。
隋京能瞧见她微微颤动的长睫,缓缓掀起,露出一双乌亮的眸子。
澄澈的映着……
映着些什么呢?
他低垂眼眉,深深看了进去。
原来盛满的是自己。
如同宣纸上密密麻麻爬满页的“子岑”。
“我可不知,宫学会教兄长的小字。”
隋京轻轻吐息,一壁高高扬起沾满墨香和代婉清甜气息的纸张。
清嘉的气息刺破厚重的沉水香,与其交织出更为迷醉的存在。
不然代婉怎么会觉着自己头晕脑胀,两颊烫红的足以温水了。
“还给我!”
她张牙舞爪的小小挣扎了一番,无奈身量不够,总是差一点,再差一点便要够到。
隋京作壁上观,唇角轻挑,慢悠悠道:“分明满是我的小字,怎么就是婉娘的了?”
他刻意捉弄,戏谑的嗓音冷不防压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扑在耳肉上,似要将代婉从里到外都煮头了。
血肉喧腾。
落在腔子里一颗心躁动不已,仿佛那人指尖揉捏的不是一张宣纸,而是敏感沸腾的心肉。
代婉对这种失控的触觉,既陌生又不安。
压在几案上的指尖忍不住抠挖,上半身却直直挺着,绝不落下风。
眼神倔强而明亮,表现地越是坦然,越是难掩其间的心虚。
为何满页都是隋京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