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点兴奋，头都没那么晕了，接着想到了什么，快速往旁边一转，一个有着白玉般面庞的清瘦男孩。

果然是李賀然！

男孩绷着张小脸，低头安静地给生词标注拼音。

他写错了个字母，倒转铅笔用自带的橡皮笔帽擦掉。

铅笔自带的红橡皮质量很差，不仅擦不干净还容易染色，他却用的很珍惜。

姜宜眨了眨眼，看到田字格果然留下一道红痕。

这年的李賀然瘦瘦小小的，衣裳陈旧单薄，看不出以后的经商才能。

小姜宜撑着下巴环视教室，她和李賀然的小学在一个小县城，学校老旧，设备落后。

李賀然本科三年修完了学分，提前毕业，没有继续深造，选择了创业。

她本科毕业时，他的公司已经走上正轨。他给这所学校捐了很多教学器材，她回来看过。

她出国读书的那几年，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他的转账。尽管她并不需要。

想到家蓁的话，为什么，他为什么会……她又为什么会穿越，其中有关联吗？

她越思考脑袋越涨，不知是一天穿越两次对身体的损耗大，还是幼小的身体承载不了冗长的记忆。她意识到记忆在消失，消失的速度如指数式爆发，越来越快。

她第一反应赶紧记下一切，和时间赛跑一般，抓起笔，无论如何，有一条必须记下来。然而笔尖还没落下，她一阵眩晕，最后一丝记忆碎片也抓不住。

只是心里烙下一个强烈的信念：李賀然会在医院出意外，保护他。

再抬起头，女孩乌黑的眼珠转了转，茫然又疑惑地盯着李賀然。

为什么看着他，她心口会涨涨的。

李賀然面无表情，他早注意到了同桌的异常，但没有理会。

她刚转学来没两天，老师介绍她是从市里转学回来的，学习很好，让大家互相关照，别欺负她。

班主任叮嘱过他，“姜宜同学脚崴了，不方便走动，要是她想喝水，就麻烦你了哦。”

他已经免费帮她接了两天热水。

一直被盯，他仍然没有回视，只是斜了眼她水杯，里面还冒着热气。

姜宜苦恼地想，她的新同桌好冷酷。

他们坐在一起两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过。他不看她，也不理她，每次她说话，他搭都不搭一句。最多在她说谢谢时，‘嗯’一声。

为什么呢，讨厌她吗。

她把热水倒进杯盖，轻轻缀一口，靠着墙，流露出二年级小孩深沉的忧伤。

“好了，”郑老师写完板书，抖抖粉笔灰，“我找两个人分角色朗读，干脆来一对同桌吧，有没有主动的？”

鸦雀无声。大家都默默低下了头。郑老师习以为常，正要随机点人。

姜宜自告奋勇举起手，稚声稚气：“老师，我想读。”

郑老师微笑，欣赏道：“好，那就新同学这组来。”

李賀然脊梁顿时僵了下。

她滑下椅子，单腿站起来，期待地等他。

朗诵他总不能还不和她说话吧。

男孩不得不慢慢站起来。

一大片同学们陆陆续续看过来，似乎比她还期待。她不明所以，清脆标准地念第一句，“孩子如果已经长大。”

李賀然咽了咽口水，用力控制舌头：“就、就就得告别、别妈妈，四海为、为……”

“哈哈哈哈！”满教室齐齐爆发笑声。

前桌的两位夸张的前仰后翻，模仿他“就、就就——”

“舅舅，哈哈哈，舅舅！”

“为为喂喂喂哈哈哈哈”

大家都爱听他读课文，最搞笑了。

啊？姜宜懵了。

前桌转过来，悄悄说：“嘿嘿，李賀然是个结巴。”

“他从来不读课文。”

郑老师拍拍讲台，“安静，李賀然只是有点口吃而已，不要嘲笑同学。来，继续。”

他耳朵通红，握紧书脊。

姜宜看到他嘴唇蠕动了几下。

他扭头恶狠狠瞪了眼她。

她一吓，差点跌回椅子。

郑老师等了会儿，看他还是不出声，略有不满，“越是有问题，越要练习，不然长大了怎么办。不说成什么大用了，话说不清，以后工作都找不到。”

六七岁是人一生性格的奠定期，最是敏感，可惜很少有人意识到。

就像很少人会真的把小孩子的尊严当回事，即便维护也是粗糙地用撕开伤疤的方式。

“就得告别妈妈，四海为家。牛马有脚，鸟有翅膀，植物……”姜宜一口气把剩下的念完，“老师，我一个人可以读完。”

李賀然一整个下午都闷闷地待在座位。

她感觉完蛋了，不敢再看他，只敢偷偷瞄。

水杯里的水只剩一点底了，她忍着不喝，因为不敢再麻烦他接水。

这个年龄最爱玩，一下课教室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沸腾冒泡，咕噜噜四窜。

走廊上大家轮流站桩跳皮筋。教室后面热火朝天地玩弹珠，翻卡片。

少数几个比较文静的，和邻桌玩捡小棍，翻花绳。

姜宜有点羡慕。

她有一副弹珠，如果李賀然愿意，他们可以在桌面玩，可是他肯定不愿意。

他帮助她，她却害他丢脸了。

过了会儿，后面翻卡片的两个男生走过来，其中一个敲了敲李賀然桌子，问：“嘿，你有没有诺亚的卡？”

李賀然摇头，想了想说：“明天。”

他可以流畅地说短词。

每张卡片里都印着个人物，有怪兽有英雄，诺亚是攻击指数最高的，它的卡很抢手，也很难买。

男生扒了扒红/领巾，一副老江湖的模样，“好，我们明天来，还有什么好货也拿出来我们看看。”

他们为什么找他要卡片呢。她好奇地凑近，想问。

他竖起一本书挡住。

最后一节课，姜宜从笔袋掏出一块橡皮，用尺子切成两半，自己留下小块的，在大块上写‘对不起’，戳了戳他胳膊。

李賀然根本不想理，冷冷抽开手。

她努努嘴，鼓起勇气把东西推过去。

他瞟了眼，推了回去，用行动表明不会再和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