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宜有次陪他去医院治疗,看到一个医生拿着一根很长的金属丝钻入了他的眼白,她吓坏了。
她告诉李賀然,他说:“可能在疏通经络。”
“但我怎么感觉没好转呢。”她有点愁,据她观察,爸爸已经不做厨师了,在传菜。
传菜的工资低许多。她不在乎工资,可是反向推论,如果爸爸眼睛有好转,不会去做工资更低的活儿。
他说:“治疗需要时间。”
“好吧。”她托着脑袋。
李賀然能流畅地说短句了,长句还困难。
他只对她说,在班上依旧沉默寡言。
他会流畅的说话,只有她知道。姜宜感觉像隐藏了一个宝藏,更加油地陪他练习,只等某天他说话彻底流利,闪瞎众人的眼。
他们像躲在山崖下偷偷练武功的侠侣,只等功成,重返江湖。
现在图书馆能外借书了,他们不用每周都去。
他放学和周末都会到手机店看店。
这天下课,她想到李奶奶,问:“你奶奶回来了没?”
他顿了顿,摇头。
她数数时间,“都快三个月了,怎么还不回来呢。”
李賀然不做声,他不想说这件事,也不想去想。
奶奶走的那天早上,他醒着,听到了客厅的开门声。
他想冲出去告诉她,其实他不口吃了,他在学说话,以后会越来越流利。
他想恳求她不要走。
可是靠乞求留下的有什么意义?如果求了仍然不留下来?
出去了,只会把一切撕的更粉粹,更残酷地摆在他面前。
他翻了一页书,盯着书里的一行字,强行停止思考。
会有一个人不抛下他吗。
姜宜在做美术课的作业,旁边放着李賀然的画本,她说:“我发现你画儿画的特别好。你以后可以去当个画家。”
他扫了眼。
姜宜以后会读初中,高中,大学,她以后会有她的生活。
他们不可能永远不分开。
他不回应,她还是继续叽喳,因为知道他一定在听,她自言自语,“还是算了,画家都是死了后才赚钱,你别当画家了。”
他们的学校是小学和初中一体式,高中却有许多不同选择。他问:“你高中想去哪读?”
“嗯……”她还没想过呢,“我不知道,你呢。”
“你想好了告诉我。”
“好!”她笑着说,“我们以后要一直同校。”
他轻轻答:“可以。”
*
然而,过了几天,李賀然却没来学校。
乌云漫天,山雨欲来。
姜宜一个人,十分不安,他怎么没来上课,以前他请假会提前告诉她一声。
他生病了?难不成去医院了?
魂不守舍地上完一天课后,姜冲久违地来接她。
她喃喃:“爸爸,李賀然今天没来。”
“我知道。”随后,姜冲给她说了他没来的原因。
一礼拜后,在邻市参加完葬礼的李賀然回到小城,风雨如晦。
他低着头,瘦弱的身体,一步步走进窄小的单元楼,走进孤立无援的以后。
灰暗的楼道里,一个身影动了动,一个女孩。
姜宜走出来,她在这等了两个小时,眼眶泛红,“李賀然…你回来了…”
“姜宜。”他两手垂着,万分颓唐。
他们一起上楼,他拿出钥匙拧开门,站在门前。
穿堂风呼啸地穿过他,寒风刮走身体的温度。
“李賀然,你还好吗?”她忍着鼻酸。
“姜宜。”他终于露出迷茫的表情,说:“我奶奶去世了。”
“我以后是一个人了。”
她明明丢下了他,去了另一个人家里。
可当她彻底离开,之前的失望根本不算什么。
她彻底走了。
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
李賀然真的是一个人了。
他游离在世界边缘。
这个世界处处都是危机,没有人引导他适应规则,规避风险,他没有地方可以依靠。
下半年,他们一起升入初中,还是同桌。
班里除了钱宝麟去了市里读书,其他人基本还在。
李賀然不怎么回家了,为了方便,晚上在店后面的储藏间睡。
他利用课余和假期集中学习,半年时间,拆机,刷机,维修基本都会了。陆老板给他提高了工资。
姜宜经常去店里找他,给他讲笑话,爸爸做了好吃的她也会送一份给他。
她不想他难过,不想他孤单。
她每次看他在大照灯底下用电笔打开手机后盖,在绿油油的电路板弄来弄去;或者用数据线连接电脑,在电脑上帮人刷机,总说:“你像个科学家。”
无论他沦落到哪种地步,她都能找到好的角度去看他。
她夸他‘厉害’‘聪明’‘最好’.......这些话他听过许多次。
李賀然觉得她真傻,他没有钱也没亲人,没话说,不有趣,一点价值都找不出,甚至拿不出和她出去玩的时间,只有她这样傻的人才一直和他往来。
可她明明很聪明。
手机店和小区是相反方向,她来玩,留的晚了,他会把她送回家,再去手机店。
当然,她来也不只是玩,还会抱着书来写作业,监督他练习说话。
他练习一年多了,说话几乎不再打顿,只要不紧张。
而如今已没有他会紧张的时刻了。
可是书上说仍然要多练习,才能保持成功,否则会前功尽弃。
李賀然又不爱说话,姜宜只好多加督促。
初一上册,放寒假了。年前她挑了一天,睡到中午带着书来手机店,李賀然腾出一块玻璃展示柜,擦了两遍,让她放书。
她头发洗了还没干,一头乌黑光泽的头发散着,又多又浓密,如瀑垂在肩后,散着洗发露的清香。
他买了奶茶给她,她吸了一小口,歪着头说:“今年又要去我大姨家过年。”
以前去过大姨家过年,不过是大姨邀请的,这回是姜冲主动提出去的。
爸爸说就这一个亲戚了,要保持来往。
她本来想今年邀请李賀然一起来家里过年了,行不通了。
不过她没让他一个人,她把从小陪她的两只玩偶兔子留给他,“寄养在你这,我回来了就取,你可好好对我的兔子。”
他答应。
腊月底,姜冲带她坐车去市里。他眼睛越来越不行了,不能见风见光,一只眼贴着纱布。
大姨热情地问她期末成绩,她数学英语都是满分,副科稍差,也都上了90。
大姨笑说:“哦哟,还是这么好。”
接着嗔怪自家儿子,“你表弟天天就知道玩,及格我都谢天谢地了。你做姐姐的,可帮我教教他。”
表弟比她小一个年级,叫孙家耀,长得胖胖的,倒挂在沙发玩平板游戏。
姜冲让她去和表弟玩,他和大姨谈点事。她蹦蹦跳跳去了。
姜冲讪笑,“姐,你前年说想让好好来这读书,你帮忙带……”
他眼球病变了,小城里没法治,医生给他说了一所广东的眼部专科医院,让他抓紧时间去,否则等着的就是失明,他要是瞎了,不敢想好好以后怎么办。
大姨明了了,“当然了,我早就想让好好来过来读书,这儿教学水平比小城好多了,再说俩孩子放一块,好好还能给耀耀补课,我家教费也省了,两全其美。”
姜冲顿了几秒,说要去广东治病的事,“我这几年存了点钱,姐你给个卡号,我回头打进去,要是好好要用钱,你从里面取。多的就给耀耀,当我尽长辈的一点心意。”
姜宜在九年义务教育阶段,用不了多少钱,他给的是她正常开支的三倍多。
大姨说:“害,什么钱不钱的,就添双筷子的事。”
随后把银行卡号仔细核对两遍,给了他。
事情就这么定下。
然而,姜冲临了要走的时候,又舍不得。
不管多亲的关系,都是寄人篱下,寄人篱下哪有好过的?
他又把姜宜带了回去。
姜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礼貌地和大姨一家告别。
第二年,姜爸爸又带姜宜去了大姨家过年。
同样的对话又发生了一次。
姜冲一只眼几乎看不到了,不能再拖了。姜宜没有那边的户口,没法过去读书。
这次姜宜同样提前给李賀然说了‘等我回来’,不过嫌幼稚没再寄养兔子。
这次她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