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是平局。
兰时扶着戚灼去了【净庐】。
【净庐】中。
青砖湿滑,等同废人的戚灼,被兰时稳稳托着胳膊,扶挪到隔间。
狭小空间里,往日的嚣张跋扈全化作手足无措的窘态,赶紧挥手,示意兰时可以出去了。
掌心微汗,兰时松开了她,垂眸看她泛红的脸颊,勾了勾唇角——野猫乖顺,倒算乐子:“贫僧就在门外,有事敲门板。”
还就在门外。
那声音岂不全被他听去了。
戚灼急的满头大汗,边跺脚,边摆手,示意要多远走多远,反正她快要——憋不住啦~~呀~~~~~最后,忍不住推了兰时一把。
被她推得踉跄了两步,兰时竟未半分动怒,反倒觉得这目无尊长的真实感分外有趣。他勾了勾唇角,转身出了门,随手带上。
尚未走远,【净庐】内便传来一阵动静。那声响细碎又暧昧,脑补出的画面感瞬间撞入脑海,纵是素来沉稳凉薄的兰时,耳根也蓦地红透,连带着耳廓都泛起一层薄热。
待朝鸣回来,撞见的诡异一幕是,戚灼拿着凉帕子敷着额头,手还搭在兰时袖摆上,亲密的举动,显然是刚从【净庐】小解完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心中一沉,杀意尽显。
紧随朝鸣而来的宋听禾,见状 “啪” 的一声,点心盒摔落在地。
她快步上前,故作温婉地从兰时手中接过戚灼,柔声道:“方丈,我来照顾怀月师姐吧。” 全然不顾自己幅度过大,弄疼戚灼。
戚灼一个猛力,攥住宋听禾安抚自己的手,看似十分兴奋的大声张嘴,但奈何发不出一点声响,只能急切地在她掌心划拉。
两人本就是演关系还不错的戏码。
宋听禾也不在意戚灼写了什么,装作看懂的笑着点头。
兰时拆穿了这场虚伪:“怀月是在问你,居然没死?”
宋听禾的白如兰的脸,唰的黑如锅底,她自幼便是大家闺秀,仪态端方,此刻却强压怒火,皮笑肉不笑地回应:“真好,怀月师姐也没死。”
戚灼不肯罢休,抓着她的手继续书写。
宋听禾本是来看兰时的,无意与戚灼继续演什么师姐妹和睦,敷衍着应和:“是啊。”
兰时倒是愣了下,原封不动的叙述给宋听禾:“怀月说,怀烟你,将要与当朝摄政王成亲了?”
宋听禾脸色骤变!
她也不过是昨日昨日才从父亲来信中得知,戚灼怎会知晓?至于为什么与摄政王联姻,父亲说是摄政王终于低头,主动向父亲示好投诚,打算通过联姻,强强联手。而昨日法会的箭雨,正是摄政王送上的投名状。意在向兰时施压,让他知晓兰因寺并非净土,速速交出那件东西。
而她因为提前得知这件事,在法会上装模作样,实则早就踩好点,趁着混乱找地方躲了起来。
本要让兰时重新动心,让他下山还俗争夺皇位的人物,已然变更。毕竟让一个高僧还俗,难如登天,不如取走那件死物来得容易些。
那件死物,便是传国玉玺 ——重光。
据传,当今国主梅让知的皇位,本应属于兰时也就是当时俗世身份的梅政戈。可梅政戈一心向佛,将皇位相让。但为自保,并未让出传国玉玺——重光。只言明交由兰因寺代为保管,甚至自废武功以安梅让知之心。然,皇位坐久了,就容易越做越不安稳,当今国主已两次亲临兰因寺,皆未能取回 “重光”。
十余年来,【重光】的传闻愈演愈烈,也为兰因寺招致了一波又一波的祸患。
宋听禾暗自心惊,戚灼竟知晓并未昭告天下的联姻机密,莫非她也知道了父亲新交代的任务?有些拿不准,正待套话戚灼从哪里听说。
朝鸣将两个食盒重重放在院中的茶桌上,二话不说便将戚灼从兰时与宋听禾之间扯了出来。瞥了眼她额角的淤青,不用问也知是怎么回事。无视兰时睫毛压低了半寸,语气冷硬:“师父,斋饭打回来了,您先去用膳。怀月的份,弟子稍后喂她便是。”
兰时收回落在朝鸣与戚灼交叠手上的目光,眸色忽明忽暗,最后也仅是平静的冲朝鸣微微颔首。
宋听禾连忙捡起地上未摔坏的点心食盒,抢先一步拎起兰时的那份食盒,快步跟着他回了禅屋。
戚灼虽说现在嘴哑眼瞎,但习武之人的耳力在此刻会更加敏感于往常,她听得出来,离去的脚步异常缓慢,呼吸也颇不平稳。想起那日他为自己挡下的穿骨箭。
待与朝鸣回到屋里,谨慎在朝鸣掌心写:【那一箭,伤他很重?】说罢侧耳凝神,细听朝鸣的呼吸变化。
一勺子薄粥喂到她嘴边。
戚灼理所当然地张口咽下。
“你何时与他那般熟络?”
戚灼:【?】而后恍然,一笔一划认真写到:【难道你想看我当着他面,尿床?】
朝鸣被戚灼的直白辣到眼睛。
吹了吹勺中的粥,稳定了番心神。
“先前我总认为你对自己够狠,却没想到你能狠到濒死之际,仍未对兰时吐露此行目的,正常人,难道不应该拿这份护命之恩相挟,作为最有用的筹码,让他答应你所愿吗?”
戚灼在他掌心写道:【我有求于他,自然要付出代价,方能彻底攻下他的心。本来差点就要说出口,但总觉的不够。】
攻心?
差一点儿?
朝鸣自嘲先前的担忧,攻心的确是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人,最擅长的伎俩。
他搅动着碗中亲手熬制的碎菜粥,粥里悄悄掺了从山下弄来的肉糜,颇为认可的定音:“你真是个疯子!对了,你全家都是疯子!”
掌心写道:【鸣鸣也是我的家人。】
“滚。”
【暖暖也是,我们是一家人。】
喂到戚灼嘴边的粥粗鲁了一些:“攻心之后呢?打算怎么办?”说到这儿,朝鸣想起兰时原本想要送戚灼后又收回的木钗,原以为就到底为止了。后来看被徐暖拿着去了【鹤羽阁】,才知兰时终是送了出去,奈何戚灼对自己喜欢的人异常敏感,但对他人迎上来的感情相当迟钝。
所以,声调慢得像钝刀割皮,试探:“破他色戒?”
戚灼在他掌心写字的手忽的一顿。
她想起那则关于厌修跟宋听禾的婚讯。
纵使曾有过纠葛,终究是她追了他八年,这点残存的幻想,也被这道婚讯击得粉碎。
夜夜泡在赤水的风月场里,身边围着的都是模样俊俏的小倌。她就想借着这份热闹麻痹自己,把那个人忘得干干净净,还告诉自己:过去的事都翻篇了,战场之上自己早已刀枪不入,一个男人而已,哪能左右她以后的心情。
可他偏不遂她愿。没有半分颓废,没有一丝留恋,他另觅良人、即将成婚的消息,如一把淬了寒的匕首,猝不及防刺穿她强撑的平静。那些刻意压抑的波澜,瞬间翻涌成滔天巨浪,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恨意如毒藤疯长,缠绕住五脏六腑。
她要报复他——要让他亲眼瞧见,如今的她有多受男人追捧,多少人捧着真心、痴缠着要留在她身边;
她要重拾战袍、再回军中,在朝堂上挣得更高的位置,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
到那时,她要让曾经轻视她的他,卑微地匍匐在脚下,苦苦哀求她的原谅,却连她的衣角都够不着。
良久,她指尖微动,慎重的在朝鸣掌心写道【破他色戒,确是捷径,可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