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时间可耗了,纵使现在有碗可以让眼睛短暂复明的毒药,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她耐起性子,禁不住央求道:【师父,即便重返一日光明也可。弟子身份,与慈舟禅师没什么交情,还望师父出面,代为说情。】
瞧她这般饮鸩止渴般的央求,兰时心中已然笃定——她急于复明,定然是为了昙花节的邀约。
先不管她到底什么目的。
自两人认识那日起,她就在不断地反复受伤,兰时从未见过如此韧性,生命力顽强旺盛的女子。隐隐生出敬佩的同时,又忍不住她若是这样继续用毁自己的方式去活,去达到某种难于登天的目的。兰时觉得,怕是等不到家人沉冤昭雪的那一日,就先把自己耗尽了。
她越是执着,兰时越是非要掐断她的念想,不自觉加重了人师的威严:“再不放弃执念,就下山养病去,。届时,你愿几日恢复便几日恢复,与兰因寺再无干系。”
又用这招!
又用这招!
戚灼敢怒不敢言,郁结于心,差点呕血。
黄昏的余晖斜斜洒落,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扭曲交错,气氛凝滞如铁。
最终,还是兰时先打破僵局:“你既躺不住,在伤势痊愈之前,除了就寝,平日便留在贫僧的禅房之中听经吧。”
戚灼一愣:【……?谁念?】
兰时清了清嗓子,答案显而易见。
【师父刚受了穿骨箭,才将养一日就要诵经,会不会太拼了些?】
“论起重伤,贫僧自是比不上怀月,怀月口不能言,目不能视,身不能行,尚且都能百折不摧的听热闹,贫僧为何就不能诵经?”
戚灼算是看明白了,厌修的变态是折磨他人为乐;兰时是妥妥的纯折磨自己为乐。
她从未见过如此热衷于跟自己过不去的人。
兰时能这样说,摆明了是要时时刻刻盯着她,防止她乱来。
但戚灼自有见缝插针的法子,兰时平日的活动范围与作息,比时辰滴漏还要精准,这点她早已摸清。
摆出一副乖顺弟子的模样,指尖写字:【弟子全听师父安排,不知这经什么时候开始听?】
“现在。”
戚灼:【……】指尖用上不爽的力度:【这个时辰,师父不打算先处理兰语小师叔送来的公文?】
这个时辰应当是处理公务才对。
“不急。”
【师父坐了这么久,不先去床上歇歇?还是好好养伤才是。】
“贫僧现在就想念经。”
戚灼:【……】
“你好好听着。”
戚灼:【……】
艹啊!~
夜色浸满方丈院静室,戚灼百无聊赖的数着漫长到没边的时辰。
因为久坐的缘故,后背的伤口被绷带勒得发紧,疼得她龇牙咧嘴,偏生又胡乱动弹不得。
对面的蒲团上,兰时盘膝而坐,月白僧袍衬得人更像一尊禁|欲玉佛,半点风月也近不得身。
唇瓣轻启,梵音便漫了满室。
他嗓音本就好听,平日早课、晚课时,那声音能提神醒脑,涤荡身心,但今日落进戚灼耳朵里,却比伤口的疼更磨人。
“一念澄明,万虑皆忘……”
魔音穿脑。
戚灼在心里把兰时祖宗十八代,旁支十八代来来回回骂了个遍后,觉得不解气。恨不能跳起来夺过他手中的佛珠,一颗颗砸在他那透亮的脑壳上,把他敲成释迦牟尼,提前送他见佛祖。
“月映寒潭,水无波澜……”
梵音不绝,戚灼咬牙切齿,腹诽的话翻来覆去。
狡诈寡情的秃驴,满肚子狐狸屁!
嘴上说着普渡众生,其实半点慈悲都没有!
等用不着你了,非要拆了这破院子,烧了烂经书!
骂着骂着,她内心火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眼皮也开始打架。
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她脑袋一点一点,像只终于熬不住的鹰,原本平稳的诵经声,几不可察地放柔了几分。佛珠在指尖转的速度放缓,垂着的长睫微微颤动,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他念的这段经,本就带着安神的效用,不过是换了种让她乖乖听话的法子罢了。
等趴在桌上的人,呼吸变得绵长匀净,他才停下诵经。
待人睡实了。
兰时才起身,就地将将戚灼放平在软垫之上,为避免触碰她的伤口,特意将她扶成侧身的姿势。
素色的棉被轻轻裹住戚灼露在外面的手腕。此前竟未留意,最近她一直在自己掌心写字时候,才注意到她手腕上,指尖全是薄茧,是常年握兵器的痕迹。
兰时没有立刻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魔力吸引。
他垂眸凝视着她,唇角漾开半分,连笑意都没来得及显影,就被他压了下去,眼眸全是“她总算安分了”的快意。
就这么一端详,就无法抽离了。
她越蹙越紧的眉头。似乎梦到了什么忧愁事,明显不太安宁。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指尖,小心翼翼去触碰那眉心的褶皱,指尖刚一落下,那紧蹙的眉头便似感受到了外界的温意与安抚,缓缓舒展开来。
他就那样蹲在软垫旁,目光胶着在她的酣睡的脸上。平日里淡漠到近乎厌世的眼尾,此刻居然微微往上挑了挑,染上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
视线缓缓下移,最终不自然地落在了她的唇上。
她爱吃橘子,所以这唇瓣看起来,也有了相似处,微微泛着艳色,裹着一层橘子皮般的绒绒光泽,饱满水润,缠得人鼻尖发痒。
知道即便她睁开眼也看不到自己的在看什么,目光明显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起来。
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心口怪异的躁动,起起伏伏,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