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搭在腿上的手,原本紧握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终究还是不如她的承受能力强。
喉间的咸腥,隐隐开始往上涌。
不自觉又回想起她认命时的眼神。若不是早就耳闻她苦苦追求厌修八年的壮举,又摸清了她骨子里的固执保守,真要以为她跟那些寻常女子一样,轻易被他色相所迷,自轻自贱。
不过虽说他们已经分开,厌修还以戚族造反之名,丧心病狂的扣押了全族三百多号人,这份仇怨,刚直的她早该认清现实,理顺感情才是。但当年的执着,真的就说放就放?还是说昙花节为了厌修偷偷下山,接着昙花节,盼他念及旧情,最后却落得遍体鳞伤,极度失望,才来他这儿找安慰?
兰时仰起头,对着她,仍然没有睁开眼。
口吻里掺着嘲讽,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一个能接连拍倒两棵千年银杏树,用腿轻而易举修剪万年松树枝的人,在说打不过我这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
这是第一次,兰时在戚灼面前,或者说在一个外人面前,称自己是个废人。
戚灼心绪猛地一缩,像是被兰时抓住了什么难以宣之于口的事,胡乱糊弄:“师父就当徒儿被色所迷吧。”接着话锋紧转:“师父与弟子既发展到这个份儿上了,师父你就说句实话,为何不找你那小情人?偏偏要与弟子……莫非是……..”
“不是。”兰时太阳穴凸凸跳,及时打断了戚灼的猜测。
不过,宋听禾这事儿,怕是他一日不说明白,她就会一直旁敲侧击得问到底,而且耳边会时不时响起宋听禾这三个字,反正早晚也会知道。
像是提起什么多么扫兴的事。
兰时低下头,紧攥的拳头松了些,拇指蹭着食指根。
幸而戚灼也不信兰时会青睐自己,其一他是出家人,还是有上万信徒的一寺方丈,佛心坚定,身份本就高不可攀;其二见惯美色,跟女人周旋,早就练的内心毫无波澜;更何况两人相处不过月余,何来真心?她不信,也不敢信。无非是那催情的东西太过烈罢了。
戚灼见他为难,赶紧保证:“弟子绝不告诉别人。”
“她不是什么情人。” 兰时开口,声音发沉:“我自小出家,从未与她在一起过。不过是曾经,最信赖依靠的人……”说到这儿一顿,似是勾起最不堪的回忆,那个拿着小衣的藕臂就一直在眼前晃。
喉间的咸腥猛地窜上来!
话没说完,他整个人弯下去,血从嘴角往下淌,滴在袈裟上,晕开一小片暗褐。
戚灼惊慌,一时找不到帕子,赶紧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我明白了,是她背叛了你。”
兰时点点头,语气嫌恶:“以后勿要提她,恶心。”
这还是她第一次,从不咸不淡看世人的兰时口中,听到这般刻薄的评价。那看得出是记恨极了,想起他时不时的呕吐,似乎都是在与宋听禾接触后;还有一次自己与兰时在摩崖石壁避雨,烤火湿衣物时,自己小衣不慎落在他脚边,他也是一阵干呕。莫非,那背叛,是宋听禾失了贞洁?
也难怪。兰时虽出了家,少年时大抵也有过情愫萌动,这般初遇的心动被背叛,以他记仇的性子,生出这么重的心理阴影,倒也不奇。
戚灼灵机一动,也不分方才两人发生了什么,兰时正在忍受什么,情绪来得快取得更快,正义心爆棚道:“不如弟子给师父解决了宋听禾怎样?省的她碍眼。”
兰时发出个轻嗤,提议:“杀了她?一了百了?”
一阵清脆的鼓掌。
“知道师父心眼儿小,倒是没想到心能狠到这么干脆的程度!”说完,想起自己曾经惨遭他的毒手,心里居然在默默庆幸,至少自己在兰时这里,还没有动过什么杀心,如今,貌似还能开始交心,是个好兆头。
站着低头说话实在累,戚灼索性坐到兰时旁边,出主意:“杀她犯不着,她身份摆在那儿,真死了,反倒给师父你、给兰因寺招祸。弟子可不想再经历一次箭雨屠戮,若师父信弟子,弟子就去试试赶走她,说不定还能顺便恶心恶心她,给你恶心回来,也算是报仇了。”
恶心宋听禾?
虽说被戚灼看穿兰时其中一个心结,并且大张旗鼓要替他出头,居然没让他觉得多难堪,多厌恶。
听到这儿,微微抬起眼皮,余光撇到她迫切又讨好的模样,又缓缓合上:“你为何要帮我做这讨人嫌的事?”
“自然是想……讨好师父。”
其实,是想让兰时欠她人情。
兰时通透得很,岂会听不出这违心之言。
“你的讨好,是得罪宋听禾,把自己……”说到这儿,不自然的一顿:“……也搭进去?”
戚灼在心底盘算:若你能救我全族,舍了这身皮肉又何妨?必须让你欠我天大的人情,上刀山下火海的事,你才肯出力。
嘴上却说得溜:“弟子迷恋师父已久,况且师父貌美有才,十方世界不知多少女子仰慕。弟子能得师父青睐,能为师父所用,不亏。”
兰时被戚灼张口就来的胡说八道,气到眉毛几不可查地挑了挑。
不过……。
戚灼想到什么,心惊胆颤的追问:“师父如此记仇恶心背叛之人,为何不行报复?是碍于佛心,要向善?就好似先前师父让弟子抄写的佛语:仇恨永远不能化解仇恨,只有慈悲才能化解仇恨;还有什么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让师父得饶人处且饶人?”
饶人?
太子不是被做成了人彘?
那是他以出家,远离这朝堂与当今国主梅让知做交换的条件。拿放弃皇位去换,何不直接登基亲自处置?
就是更加复杂的缘由了。
至于宋听禾,他不是彻底断了她的皇后梦?还差点履行与人彘前太子的婚约,若非圣王与摄政王不知达成了什么交易,能联手让梅让知断了那恐怖的婚约,同意让宋听禾与摄政王成亲。,她岂有今日在他眼前晃?
再次薄嗤出声,嫌恶藏得极浅,什么都没说。
那笑意,看的戚灼渗人,抱着一丝期待:“师父,将心比心,弟子对您那是以命相护,身子也被您看光了,您也说过,我可提任何要求。那个……若是将来弟子做了对不起您的事,您可否看在今日的份上,原谅弟子一次?”
能让厌修都难办的人,她担心将来糟他娘的报复。
兰时慢慢睁开眼。
眼睫沾着薄汗与碎光,半垂着掀开,一双初见就隔着万丈红尘与清规戒律的倨傲眼眸,此时盯着戚灼,明明看你时像在看众生,又像什么都没看,望进去时,美得让人失神,也凉得让人心尖发颤。
戚灼一下坠入那片漆黑里,此刻,兰时的眼中,分明叫人生出无端的错觉。不待思虑怎样的诡异错觉。
哐!
巨响震天,兰时屋子的半扇门,轰然倒塌。
朝鸣如鬼煞般,踏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满脸震惊的宋听禾。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衣衫不整、一看就没干好事的兰时与戚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