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灼顺言,刻意恭维:“师父风华天成,玉相清绝,供养在家,日日相见的确是件美事。你自会待他周全,衣食无忧,何来视作死物一说,我从无此意。”
说罢,目光扫过地面纹路繁复、宛若迷阵的石台,又刻意引话:“你既要迎真佛归府,本就需行祭礼、禀天地。这石台,便是你的祭台?”
寻常恭维自然哄不住偏执的人。可一提及祭礼,痴心男眉眼间迅速漫开一股自我沉醉的崇高感,仿佛在行一桩无上功德,在做天地间最正当的事:“我是在救阿时,娶他,迎他回家,此乃唯一解法,替他挡去日后横祸,渡尽此生苦劫。”
冰棺旁,兰时暗中触碰机关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戚灼强忍着剧痛,一个劲儿的分散痴心男心神:“哦?莫非大哥得到过什么神人指点。”
像是骤然掀开深埋多年的过往,痴心男翻涌着沉郁回忆:“我幼时身染顽疾,乡中巫者称我为妖童,族人欲将我弃于荒山任其自生自灭,说我会祸及全村。至亲尚且盲从,狠心弃我。
就在被抛弃那日,林间走来一位衣衫满是补丁的化缘僧人,法号北霄。他为我诵佛,指尖落于我额间结印,同巫者直言,七日之后再定论。
七日一到,顽疾竟不药而愈。后来乡人改口,皆言我得佛缘点化,能福泽乡邻。”
他说着,望向兰时的目光愈发滚烫,整个人彻底沉陷在自编自造的执念幻梦里,字字皆是妄念。
“自那以后,我的日子全然逆转。供奉不断,衣食无忧,旧居亦被修整一新。我毕生执念,便是寻那僧人报恩。可我走遍大小禅林,遍寻不得踪迹。
直到那日,我见阿时为一名病弱女童结法印,那一眼,让我悟了。世人皆只当他是凡间僧者,无人看透真身,阿时本是上方世界修行的佛子,特地踏碎云阶下来救这浊世苍生。佛本无相,千面随心,哪是肉眼凡胎能看透的。阿时就是当年的北霄才对。”
要不是身上的伤实在太疼,她真的要笑出声来了,结法印的手势不都差不多嘛?这是完全按照自己的臆想,对着兰时一顿生搬硬套。
实在没忍住打断:“合着先前救你的北霄和尚没找着,逮住我师父强行报恩是吧?”
“不,阿时就是北霄。凡夫俗子,如何勘破!”痴心男神色偏执,语气不容置喙,“我要终身供奉,朝夕相伴。”
“既是供奉,何必要以嫁娶为名?”
痴心男指尖轻摇,语气带着舍我其谁的狂妄:“法会那场箭雨,还没让你清醒吗?觊觎他者众多,暗害他者更甚。凡尘不配容他,世人不配拜他。我所言嫁娶,从非占有。不过是挣一个名正言顺,护他周全。我已为他筑了无尘静堂,予他一处清净归处,不受世间亵渎惊扰。”
他顿了顿,不再理会戚灼。
“这些你不必懂。日后我自会同他商议,他本性向善,定然懂我苦心。至于你,本就该去往你该去的地方。”
话音落,他伸手便去牵兰时。
兰时一身被迫换上的红衣妖异,却掩不住深入骨血的清寂禅意,周身静气更是万年不动。任凭痴心男几番拉扯,皆冷硬僵滞,不肯顺从。
直到痴心男不知在兰时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兰时才唇线紧抿,面色沉寒,终究移步,与他并肩立在祭台之前。
整座冰面祭台,全然依着痴心男一己私欲排布而成。
溶洞正中冰棺沉寂,祭台紧依其侧,由整块千年寒冰雕琢而成。
台面铺着绣满古篆纹路的明黄绫帛,四角以寒玉镇位锁气,四方供品皆循古制,无一俗物。
东置山巅冰泉净水,南立无烟古松脂灯,西叠世间难寻的古经残卷,北设空龛,正是他为佛子预留的归位之所。
不喧嚣祝祷,不供凡俗香火,静气沉凝,肃穆神秘,章法圆满,一眼望去只觉正统盛大,神秘庄重到极致,仿佛真能接引天外真灵,认可他此番执念。
冰雾漫涌间,痴心男牵着兰时立在冰雾里,袖间凝满霜雪寒气,周身阴翳萦绕,倒真似执掌上古祭仪的主祭之人。
见得此景,戚灼脑海莫名划过,昔日兰时设阵,同时给二十个坟头上坟,惊掉下巴的场景。
她下意识抬眼,想以目光示意,兰时的机关摆弄的怎么样了。
谁料,兰时眉头拧的极深,神色是极少外露的沉肃。
莫非这阵法、祭台不是瞎摆?
痴心男沉陷在自己天经地义的圆满里,嘴里开始碎碎念请天示意的词,末了,目光虔诚地锁着身侧之人,语声平稳端正: “阿时,你心甘情愿随我走,这场祭礼,才算圆满。”
兰时垂眸,视线落于脚下纵横交错的阵纹。似有动容,实则神思不染,万幻不侵,早已看破全盘虚妄,只待时机破去这场荒唐祭礼。
“痴人幻梦,何足一顾。”
“你不愿意?”
痴心男眼底所有温柔,顷刻间寸寸碎裂殆尽。温情褪尽,只剩彻骨疯戾与急躁:“兰时,要我说多少遍,今日你不跟我走,灾劫必至。我是在倾尽一切护着你。”
他的疯言疯语,自然得不到半分应允。他要的心甘情愿,终究求而不得。
是舍不得这个小弟子?
眼含凶煞,视线不自觉落向悬于祭台之上,受了他几针还能跟没事人似的戚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