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上看著她平靜的側臉,終於寬慰。以為這樁婚事兜兜轉轉,終是落了地。他眼底積壓多日的憂色終於散去,唇邊帶了笑。卻未曾看清,那低垂眼睫之下,始終未曾消融的寒意。
然而,一回到公主宅中,氣氛已與宮中大不相同。按照國朝禮儀,公主在畫堂垂簾端坐,準備接見舅姑。
楊夫人盛裝而來,笑容滿面,語氣親切,口口聲聲噓寒問暖:「公主這幾日在我家過得可還習慣?在宅中伺候的下人可還稱公主心?若他們有何不妥,公主儘管告訴娘,娘該打的打,該罵的罵,一定會調教好了再給公主使喚。」
徽柔微垂著眼,並未看向堂下,只是漫不經心地問身側的張承照:「堂下何人?」
「回公主話,是駙馬都尉之母,楊氏。」
「哦,原來是阿嫂。」她眉梢微動,似是這才想起,「既是國舅親眷,賜坐罷。」
「阿嫂?」楊夫人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張承照笑意微揚,柔聲解釋:「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為恭。國舅夫人,您在公主面前,確該是嫂子輩分。」
楊夫人微微顰眉,顯出一絲慍色。梁都監見狀,便柔聲解釋道:「國朝儀制是這樣規定,夫人想必以前也曾聽人說過罷?禮儀如此,不便擅改,其中不近人情之處,還望夫人海涵。」
楊夫人這才勉強擠出笑容:「我知道。對公主自稱娘無非是想讓她覺得親切一些,像是在母親身邊。既然公主不樂意,我改過來便是。」
「國舅夫人果然明理。」張承照嘴角帶著一抹不甚嚴肅的笑。
隨即又補充道:「還有一事,也望夫人稍加留意。修建此公主宅的土地與一應花銷,皆出自官家恩賜。此宅第本為公主陪嫁之物,公主乃此宅正主。國舅夫人隨駙馬居於此,原為客身。若有不適之處,盡可告知公主,必為夫人安排妥帖。」
楊夫人的臉色越發沉下,但又無從反駁,只得咬牙應道:「如此,老身先謝過公主,公主費心了。」
垂簾之後,她的指尖始終未曾顫動。
「阿嫂不必客氣。」語氣淡然,隨即又吩咐左右:「賜國舅夫人見面禮。」
兩列內臣各自托著禮品,從門外絡繹而入,井然有序地擺放在畫堂之中。
珍寶疊疊,銀帛盈箱。每送入一件禮物,內臣便高聲宣讀名目:銀器三百兩、衣帛五百匹、妝盝數匣、禮衣一襲、名紙一副、藻豆袋一個……聲音整齊洪亮,在畫堂中回蕩,格外隆重。
直到最後,一名內臣端著紅錦覆蓋的托盤上前,卻未唱名。
此時,公主褰起簾子,緩步走到楊夫人面前,俯身掀開紅錦。楊夫人抬眼,臉色驟變,神情瞬間凝固。紅錦下,是一段潔白如初的白綾,光潔無瑕,正如她先前親手交給韓氏時一般。
公主未曾伸手碰觸,只在托盤前站定,指尖掠過冰冷布帛,緩慢得令人屏息。
微微側頭,目光如冰刃般掃過楊夫人臉上每一寸肌理。
「這段白綾,我瞧著質地極好,阿嫂自然見過。」那純白布帛映出楊夫人煞白的臉,也映出李家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心思。
徽柔目光冷冽,直盯楊夫人,語聲清冷,帶著不可違抗的威嚴。
唇角微勾,那笑意不帶半分溫度,唯有眼底的寒意愈發濃稠。「既如此,我便原樣賞還。阿嫂可還滿意?」
堂內靜得連針落聲都清晰可聞。內臣與宮女們屏息垂目立在原處,連一旁的韓氏也驚得面無人色,指尖死死攥住袖口。
楊夫人面色鐵青,喉頭幾經起伏。那些呼之欲出的惡毒言語,終究在徽柔那俯視塵埃般的目光下土崩瓦解。她仿佛被那道目光釘死在原地,半晌才頹然低頭,行了一個生硬至極的禮。
李瑋滿臉侷促,連餘光都不敢觸碰公主的衣角。他跟在母親身後,行禮後匆匆退去,凌亂的腳步聲在畫堂中格外慌亂,隨即被門外湧進的冷風絞得粉碎。
一切歸於死寂,只餘托盤裡那段白綾,雪亮刺眼,似在靜靜嘲諷屋內每一個心思。
等人散去,懷吉才輕步上前。他看著徽柔緊繃的背影,低聲進諫:
「公主,言辭過烈,恐傷和氣。終究是駙馬之母,若您與她積了嫌隙,駙馬亦難自處。」
徽柔未回頭,緩緩將那段白綾折疊,動作慢條斯理,眼神裡卻藏著不容置喙的倔強。
「她若敬我一分,我自還她十分;若要我低頭,這一生都休想。」
懷吉心中猛地一顫。她驕傲得令人折服,也令人生出深深的憐惜。
退出畫堂時,他下意識地回望那重重垂下的簾幕。今日的勝利,或許終將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化作更洶湧的暗流。
他垂首不語,唯有在心底暗暗發誓——無論府邸風波如何洶湧,他都會守在她身側,讓她不致孤立無援。
在這座孤城裡,他甘願做她最後一道,也是唯一的一道防線。
這夜,寢閣內燭火輕搖,香氛散得極淡。徽柔示意嘉慶子退下,才喚懷吉近前。
懷吉踏入寢閣。燭影柔和,香氣若有若無,映出公主清麗的容顏。
她從袖中取出那枚小巧的香包。那是她這幾日避開眾人,忍著指尖被針扎的痛楚繡成的。圓潤的芋頭圖案其實有些歪斜,針腳也談不上純熟,卻透著一股孩子氣的認真。
她帶著幾分期待遞了過去,目光專注地落在懷吉臉上。
懷吉雙手接過,指腹輕輕摩挲那粗細不一的繡線,眼中漾開笑意:「這……是公主親自繡的?」
徽柔臉頰微熱,卻昂首故作大方:「那是。懷吉,你覺得如何?」
「甚好。」懷吉低聲答道,眼底像揉碎了月光,「一看便知是公主親手所繡。這圖案寓意深遠,繡工巧奪天工,只應天上有。」
他心知這圖案離「巧奪天工」尚遠,可在這幽幽孤城裡,這卻是一顆最赤誠的心。
他正欲按禮制呈還,徽柔卻輕輕搖頭,聲音柔而堅定:「這是給你的。」
懷吉指尖猛地一顫,手僵在半空:「公主親手繡的香包,實在珍貴無比,臣怎敢收下?」
「懷吉,」徽柔輕輕笑開,眼底卻浮起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如今在這座宅子裡,我還能與誰心意相通?只有你懂我的喜怒,知我的哀樂。」
她看著他,聲音幾近呢喃:「我只剩下你了。我不送給你,還能送給誰呢?」
這句話像一聲悶雷,震碎了懷吉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看著那雙溫潤如水的眼,胸口陣陣發緊。那些積壓了數年的仰慕與憐惜,在此刻無聲傾瀉。
他沒有再推辭,而是像捧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將香包收入懷中——不是貼近心口,而是謹慎地置於內袋。那裡既不會被旁人窺見,又能時時感知它的存在。
隔著薄薄的衣料,那微微凸起的繡紋,彷彿在他靈魂深處落下一點溫熱。
這不是賞賜。
這是他們在深淵邊緣,悄悄點起的一點火光。
火光微弱,卻足以照亮彼此。
也足以在未來某一日,引來一陣風。